许青合上薄册后,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那份清单仍摊在石桌上。
真凰残骨、地元菩提竹幼苗、半部《答藏全十问》,三样东西分量压得住山巅这一场谈牛
赵策等了片刻,主动开口。
“若觉得仍有不足,还可以再谈。”
他的语气温和,措辞也留足余地。
“此番大乾无礼在先,惊扰山中前辈,又使大山山林受损。”
“赔礼一事,本就不该只求那位前辈点头,更该让那位前辈觉得妥当。”
许青指尖搭在薄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页边缘。
赵策没有催促,也没有将那三样珍品成最终底线。
他得很漂亮。
既保住了大乾太子的体面,也把继续商谈的余地摆在了明面上。
若许青真要加价,他仍有话可接,若就此满意,这份从容也能显出大乾的气度。
许青抬眼,神色平静。
从他脸上,看不出这份清单究竟打动了他几分。
桑芊华坐在一旁,也未插话。
白莲圣子终于开口。
“既然咱们的太子殿下已谈过大乾之事,那也该轮到我们圣教了。”
赵策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白莲圣子像是没有察觉,只向许青拱手道:“圣女失陷山中,我圣教此来,同样带着诚意。”
他话时同样克制,没有急着询问苏清浅的情况。
白莲圣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放在石桌上。
玉简尚未展开,便有淡淡白莲纹路在其上浮现。
“无生白莲子。”
“真空妙土残卷。”
“净世白莲火。”
三个字眼一一落下。
山巅上的风仿佛轻了些。
林怀瑾眼中星光一闪,神情较先前多了几分凝重。
赵策也没有再维持方才那种完全平稳的姿态,视线在玉简上停了一瞬。
白莲教能在大乾十三州暗中传教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蛊惑百姓。
这个教派有上三品坐镇,有无数暗桩,也有自己的根本道统。
白莲圣子此时拿出的三样东西,显然不是寻常赔礼。
许青没有去拿玉简,缓声道:“看样子白莲教也是富户。”
白莲圣子微微垂眸,道:“无生白莲子,乃圣教秘藏灵物。莲子未开,却自含生灭之意,此乃我白莲教曾经一位教主观想真空家乡时凝结出的圣物,其中妙用无穷。”
他没有夸大,的都是实情。
许青听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无生白莲子。
白莲教口中的“无生”二字,本就牵连其教义根本。
能冠以此名,还被圣子当作谈圣女的筹码拿出,绝不会只是普通货色。
白莲圣子继续道:“真空妙土残卷,并非凡俗泥土,而是一卷残画。此画牵涉我圣教真空一脉秘义,虽不完整,仍足以让上三品修士侧目。”
林怀瑾目光微动。
真空妙土。
白莲教常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这所谓残卷,或许便与白莲教最核心的那条法脉有关。
若此物为真,价值未必在《答藏全十问》之下。
只是一个出自儒圣手书,一个来自白莲教根本道统。
前者堂皇正大,后者诡秘难测。
赵策自然听出了其中分量。
大乾与白莲教相争多年,对白莲教的根脚多少有些了解,真空二字从白莲圣子口中出,便已不是普通秘典可比。
白莲圣子到第三件时,掌心浮现一盏琉璃灯影。
灯影并非真物,只是玉简中映出的禁制显化。
灯中有一缕白色火焰。
那火焰安静燃着,色泽纯净,似没有半点杂质。
可当众人目光落在上面时,却能感到一股冷寂危险的气息。
能从白莲圣子手里拿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是凡俗之物。
火焰的圣洁之中藏着焚灭意味,像能将污秽、杂念、阴邪一并烧尽。
“净世白莲火。”
白莲圣子道:“此火以白莲法禁封存,可焚秽、炼法,也可镇压邪祟,若精于炼丹炼器,自能看出其用处。”
他到这里便收了话。
三件宝物,点到为止。
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些东西来历深。
许青眼中仍无明显波澜。
他心里已有判断,这三样东西,档次不逊色于赵策清单。
赵策拿出的是王朝库藏,正统、厚重、底蕴深。
白莲教拿出的,则更偏教义根基与秘法源流。
无生白莲子、真空妙土残卷、净世白莲火,三者皆带着白莲教独有的气息。
若只谈赎回苏清浅,这份价码已经重了。
许青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白莲圣子看着他,道:“这三件东西,只是圣教诚意。”
赵策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林怀瑾也抬起眼。
白莲圣子终于将目光转向赵策。
那一瞬间,他眼底又浮现出先前见到皇权血脉时的狂热,只是被他压得很深。
“坦白,赵铭、宋青梧在道友手中,大乾又因北蛮、云州、白莲诸事多线牵扯。此时的大乾下,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赵策没有打断。
白莲圣子缓缓道:“圣教多年来所求,应当也有所耳闻。大乾气数已衰,下将变。若山主愿与圣教合作,日后大乾下,未必不能共分。”
这句话落下,山巅一下静了。
丹炉中的火焰仍在燃烧,发出细微响声。
赵策手指轻轻收紧。
他脸色只变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
一瞬已经足够明许多。
白莲教当着大乾太子的面,要与妖族共分大乾下。
这已经不是单纯讨要圣女,也不是寻常挑衅。
这是将反乾野心摆在山巅石桌上,摆在赵策眼前,甚至故意让他听见。
赵策眼神沉了些,仍未开口。
他今日来此,是为赵铭和宋青梧,但同样的......亦是为了试探一番妖族的动机。
白莲圣子的话,早便在他意料之郑
这群逆贼......整想着的不就是下大乱吗?
白莲圣子看向许青,语气压低了些。
“圣教能给道友和那位前辈的,不止几件宝物。”
“若道友与那位前辈愿看得更远,我圣教愿同谋大势。”
许青闻言,唇角笑意快要压不住了。
几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策想知道他会不会动心,白莲圣子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一丝倾向,林怀瑾则在这一刻真正皱了皱眉。
局势变了。
本是大乾以重礼换人,白莲教以筹码赎圣女。
可白莲圣子那句共分大乾下一出口,谈判便被推到了另一层。
许青指尖在石桌上轻扣。
山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卷起玉简边缘垂落的细绳。
没人话。
白莲圣子方才抛出的东西足够重,可许青越是不表态,山巅上的压力便越沉。
反倒让两边都摸不清他的心思。
林怀瑾看着这一幕,心中念头飞快转过。
若继续让赵策和白莲圣子在同一张石桌前加码,局面只会往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白莲教敢当面抛出共分大乾下,赵策纵然能忍,也不可能一直让这种话继续下去。
许青若有心借势,今日山巅这场谈判便会从换人变成一枚足以搅乱下的棋子。
林怀瑾缓缓开口:“道友。”
他的声音打破沉默。
许青抬眼。
林怀瑾道:“有些话,贫道想单独与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