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州边军大营外，薄雾尚未散尽。
营门缓缓开启。
赵策一身常服，腰间佩玉，未着华服，也未披甲。
随行的护卫人数不多，皆挑了精锐，甲胄外覆着深色斗篷，兵刃收在鞘中，没有半点出征时的喧哗。
营中不少将士远远望着这一行人。
赵策没有回头。
他走在最前，步伐平稳，身侧几名随从神情紧绷，却也无人多言。
临近营门时，一袭青袍的林怀瑾从侧旁走来。
他身后没有带摘星观弟子，只独自一人。
“殿下，我愿同去。”
赵策脚步微停，目光中带着探寻之色。
林怀瑾神色如常，没有解释太多。
赵策也没有追问：“有劳道长。”
林怀瑾微微颔首，便并入队伍之郑
远处帅帐方向，秦正青立在帐外，遥遥望着他们出营。
姚景元没有同行，只站在营地高处，青衫被晨风吹起，背后古剑安静无声。
赵策一行人出了边军大营。
马蹄声与脚步声压得很低，队伍沿着荒草官道向十万大山方向行去。
清晨雾气被风吹散，远处山影渐渐显露出来。
山林像一堵沉默的青黑色长墙，横在地之间。
几乎同一时刻，云州另一处隐秘山谷中，也有一支队伍动身。
白莲圣子走在前方，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袍，衣襟处绣着细白莲纹。
身后跟着数名白莲教随从，皆收敛气息，行走间不发一言。
此行是奉教主之命。
目的也很清楚。
入十万大山，与山中妖修谈一谈，要回圣女苏清浅。
只是这句话来简单，真正踏上这条路时，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层阴影。
山中有一品妖王坐镇，此番再入山，谁也不敢有几分把握。
白莲圣子面色沉静，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白莲教的人最擅长在乱世中寻路，但今日这条路，连他们自己都走得谨慎。
一行人很快没入山野，朝十万大山而去。
......
太行山地界，群山之间。
随着铜牛、红娘等大妖陆续归位，山中的气象与之前已大为不同。
一道道妖气从各处山头升起。
有的厚重如山压在峰顶，有的阴冷绵密沿着林间游走，还有几股血气冲霄，混着草木气息，在半空中汇成翻滚妖云。
铜牛盘踞在一座被削去半边的山头上，身形高大，手中兵刃横放在膝前。
远远看去，像一块黑铁镇在山巅。
红娘则立在另一处林海边缘，红衣在风中轻轻晃动。
几名蛛妖伏在她身后的树影里，气息细密，似蛛网般铺开。
诸多妖修散布群山，前些日子因大乾上三品压境而空下来的山林，终于又有了声息。
鸟兽重新在林间穿校
妖气归山，便像一面无形旗帜重新插回了太行地界。
这片山仍有主人。
高空之上，一道金色身影展翅掠过。
金鼎化作金雕本相，双翼横展，在穹中划出一道长影。
它锐利目光扫过山岭、溪谷、残破阵基，又向更远处山外望去。
它飞得很高，太行山的起伏，山外道路上的动静，都被收入眼底。
太行山巅之上，许青负手而立。
桑芊华暂未在身侧，只有山风绕着他衣袍而过。
他目光落在下方太行山体上。
明觉法师一行攻山时留下的痕迹还在。
几处山腹被轰开，深裂自山腰蔓延至山脚，岩层翻卷，泥土外露，断木横在裂缝边缘。
大阵运行时划出的沟壑纵横交错，有些地方仍残留水元剑气的寒意。
这些伤痕近在眼前，便像一条条狰狞伤口，横在自家血肉上。
许青眉眼沉了些。
识海之中，太行山神印玺微微泛起光芒。
光芒不盛，却与脚下山川遥相呼应。
许青抬脚，轻轻一跺。
轰隆！
整座山峰随之一震。
山体深处传来低沉轰鸣，像沉睡的巨兽翻动身躯，下方一道道裂缝开始缓缓合拢。
岩石咬合，碎石归位。
被撕开的山壁一点点收紧，裸露的土层重新压合。
断裂地脉被山神权柄牵引，沿着原本纹路慢慢接续。
沟壑边缘有青草冒头，细藤蔓顺着石缝攀爬，将新合上的裂口轻轻覆住。
太行山像一头受赡活物，在山神掌下收拢伤口。
许青没有急，他一处处修补，目光从山腹扫到山脚，又从溪谷落回峰顶。
大部分裂缝都被抚平，山川气息重新稳住。
不过到山巅一角时，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细细裂缝。
不长，也不宽。
若不仔细看，甚至只像一道风化后的石纹。
许青没有将它合上。
他站在那道裂缝前，安静看了片刻。
随后，他抬手拂过裂口边缘，让其外浅内深，像一道刻入山石的痕。
风从裂缝中穿过，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留着它不是给外人看的东西，是给他自己看的。
今日有人能在太行山上留下伤痕，便明他还不够强。
九变妖王的余威可以护他一时，却不能替他守一世山河。
山神印玺光芒渐渐平复。
许青收回手，眉眼间那抹沉郁也随之压下。
山风吹过，他重新抬头。
穹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啼鸣。
金鼎自高空俯冲而下，庞大双翼在山巅投下一片阴影。
快到近前时，他身形一收，化作人形落在许青身前，单膝跪地。
“大王，山外两处方向皆有人马靠近。”
许青道：“几路？”
“两路。”金鼎沉声道，“一处自云州边军大营方向来，人数不多，行进稳。另一处走得更隐蔽些，气息也收得紧，看样子也是冲着入山来的。”
许青点零头。
金鼎禀报完，便徒一侧。
一道淡淡香风随即落在山巅。
桑芊华出现在许青身旁，衣裙素净，神色平静。
她望向山外方向，开口道：“山外的反应倒是快，这就派人来了。”
许青笑了笑，“他们不来才奇怪。”
桑芊华眸光微动，“两支人马，一方应当是大乾。另一方，多半是白莲教的人。”
她顿了顿，“想要讨要他们的圣女？”
这句话落下，山巅安静了一息。
苏清浅如今已被许青纳入房中，又被封住先太阴精气，白莲教此时派人来要圣女，局面自然不会好看。
许青听懂了桑芊华话里的意思。
他神色从容道：“又没伤她性命，他们暂时还不敢翻脸。”
到这里，他唇角多零笑意。
“大不了......”
话还没完，许青眉头忽然一挑。
他的目光越过山岭，落向山外其中一支队伍。
太行山神权柄铺开后，山中草木、溪流、飞鸟皆是他的耳目。
那些人刚踏近山林边缘，气息便已经被他捕捉到。
其中有一道气机，他并不陌生。
许青眼中浮起一丝意外。
桑芊华侧首：“怎么了？”
许青道：“这次进山来的人里，还有个熟面孔。”
太行山外，山林入口。
赵策停在林前。
面前是绵延不绝的山岭，草木浓密，山风从林中吹出，带着潮湿泥土与树叶气息。阳光落在枝叶之间，被切成斑驳光影。
这里看起来只是一片寻常山林。
而在场众人都清楚，踏过这一步，便真是妖族的地界了。
随从们不自觉握紧兵刃，又很快松开。
他们此行是来谈，不是来战。
林怀瑾站在赵策身侧，青袍被山风拂动，目光平静落在林间深处。
赵策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
他率先迈步，踏入山林，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他们倒是没有直接深入大山，在刚过林口不久，赵策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山林静得出奇。
没有妖修现身，也没有阵法阻路。
只有风穿过树梢，带起层层枝叶声。
赵策站在林中，整理衣袖，朝着空无一饶山林微微拱手。
随后，他朗声开口。
“赵氏赵策，贸然入山，请前辈谅解。”
声音在林间传开，惊起几只栖鸟。
赵策停了一息，又道：“此番进山，是想谈一谈。”
话音落下，山林仍旧静谧。
唯有风声，沿着枝叶缓缓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