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焚婴火!”
王狸话音才落,脚下二十九道狐火纹路齐齐一暗。
白火不因被叫破来历而退,反倒从黑石缝隙里一层层涌起,像无数冷白潮水铺满石海。它没有火声,也没有热浪,连钟紫言垂下的白须都未被燎卷半根,可那火光照到身上时,气海丹宫、本命神魂,竟像是在同一息里被人掀开了盖子。
王狸袖中狐火先起。
青灰火光才漫出三寸,便被白火压矮成一线。面具后两点墨绿眸光骤然竖起,他自关内景,妖婴盘坐在丹宫中,额头数缕淡青道纹,原本凝实如玉,外缘被白火一舔,立刻多出细密白痕。
王狸闷哼半声,大惊失色。
钟紫言心头也是微凛。
此火非拦路阵光,亦非寻常克妖灵焰。它不烧皮肉,不焚衣袍,只照修士与妖修最深处的那一点成道根基。
他不知道成婴的狐王是什么感受,作为尚未结婴者,那白火单单光辉照过,便照见命丹、神魂与性命将融未融之处。
下一息,这巨大的空间内,四面八方的白火沿九窍入体。
钟紫言眼前先黑了一瞬,随即便是识海被冷针刺穿般的剧痛。
云息鲸在识海深处沉沉摆尾,鲸声还未化开,气海丹宫中的金丹外壁已经被白火照出一圈裂纹。
‘好霸道!’
这感觉,就像有许多看不见的手,正顺着他多年修行的根基剥皮拆骨。
待那些焰火真正窜入气海丹宫,自家气象血煞海先动了,黑红海面骤然翻起,厚重煞浪压向白火。那火不与血煞相斗,只在海面上铺成一片极薄白霜,冷光一照,血煞海里无数旧杀机同时浮起,似要借火反噬主人。
好在簇乃是钟紫言体内世界,道宫也不止一座,那青岳峰随即散出浑厚重力,朝着白火发散镇压。
峰影沉沉,压住海上乱煞,也压住白火接近金丹的速度。
随机,峰顶星宇湖在这一刻泛起涟漪,万千星影陡然大亮,教那些白火乖乖的变成更加细碎的冷芒。
三座气象道宫虽然并未真能胜过此火,却是真真的把它烧窜的势头磨慢许多。
很快,气海深处有古灯飘荡而出,冷光内陷,灯芯像一口久闭古井骤然开眼,将那些白色火焰牵引而附,越卷越多。
钟紫言整个人僵住。
剧痛仍在,识海被白火照得通明,本命物滋哇乱叫,可那些真火钻入气海后,确确实实被古灯吸附卷储。
待吸收完第一波白火,古灯没有大亮,它只把灯芯往里收了一分,又静静等着下一波白火入体。
钟紫言心中焦灼,此古物有回风返火只能,暂时牵引白焰不是难事,可他毕竟没有结婴,这具灵体的寿元肉眼可见的在消磨。
太素焚婴火每钻入体内一波,先照过他的灵体、性命二丹、神魂,再被古灯牵附。
每一次,钟紫言都感觉自己的生机被削去薄薄一层,这是纯粹在用命数抗。
他鬓角一缕缕白发无声枯断,落在黑石上,未被火烧,却瞬间失了光泽。
痛处不在修行根脚,而在这具承受代价的灵体,是体魄不够档次,替淬火灯过火时,只能拿寿元去抵。
抬头快速扫瞥,那妖王似乎比自己惨多了。
王狸已经受了伤。
此时,这妖王体内狐婴被白火照的悲鸣,眼神却抬头极速观望,在想办法快快离开簇。
同时手里也没歇着,袖中储钠袋翻找,很快把那刚得到不久的麒麟血吞入腹郑
血水落入口中,此妖体内狐婴外缘多了一圈淡金纹路,勉强能够抗一段时间灼烧,紧接着,妖王另一只手黑金简影一页页展开,狐文与火纹相互冲撞,似在白火潮中推算生死位。
王狸再抬袖时,青灰狐火忽然收束成一口窄焰。
那窄焰贴着他眉心、胸口和腹下三处一转,体内狐婴勉强不再苦痛。即便如此,他面具下的气息仍旧散乱,脚步往左错开半步,避过地上忽然升起的一道白火火脊。
他没有余力细看钟紫言。
钟紫言立刻弯腰,双手死死按住地板。
“前辈!”
这一声叫得嘶哑,连他自己听来都像命丹将裂时从喉间挤出的血音。白火顺着九窍持续钻身,痛楚是真的,他借这真痛把身子往地上一扑,肩背撞在空间石柱上,白发散开,整个人在白火里蜷成一团。
“救......就我!”
王狸侧目望来。
见道人面容老迈,寿元亏损过重,气机散乱,落入太素焚婴火中满地打滚,想来若是自己不出手,估计几个呼吸就得丧命。
“撑住。”王狸冷声道。
他指尖摄力裹探向钟紫言左肩,钟紫言趁势往前爬了半尺。
朝外看去,是他痛极失态,想避开地上火纹。实则每一次乒,每一次抬掌,每一次嘶声求救,都在让更多白火找到入体路径。他不敢贪多,也不知自己这身体能撑多久,只在心底里压着极冷静的念头。
此火,大概便是逃生契机!
即便每多藏一线,他自己的寿数就要薄一线,但错过这一遭,怕是后面再没有活路。
王狸忽然抬掌。
“闭嘴!”
钟紫言立刻把一声惨叫截在喉中,身子却仍在发抖。
王狸手中原简有一枚狐文忽然亮起,那狐文照向火海东南,白火潮汐每二十九息回落一次,回落处黑石会露出一线深影,像有一扇极窄洞门藏在火纹之后。
“二十九息一退。”
王狸声音低沉,似在同自己话。
他掌中青灰狐火变作六道细尾,分别落在火海六处。每一尾落下,白火便顺尾往回咬去,交织发白。王狸眉心麒麟血光再亮一分,六道狐尾同时压低,硬生生在白火潮里钉出六个短促火点。
钟紫言趴在地上,余光耐心等待。
很快,白火浪潮忽然一低。
东南处黑石露出半尺门影。
王狸一把抓住钟紫言后领,狐火裹住二人,向那门影疾掠而去。钟紫言顺势咳出一口血,血才离唇,便被白火照成一缕淡烟。古灯灯腹又沉下一波白火,他眼角皱纹随之深了一点,像有无形岁月从皮肉底下走过。
王狸脚下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白火将退未湍缝隙里。若换了旁人,只会看见一片平平火海,可他掌中原简映照出来的狐文却一明一暗,像在替他拨开许多看不见的死线。
钟紫言被拖得衣袍翻卷,肩背数次擦过石板,黑石冷硬,石缝里却藏着一根根白色骨钉。骨钉被二人气机一激,钉头随即亮起,数十道细白火线从左右穿来,直取眉心、丹田和背后命门。
王狸袖中狐火猛地一压。
青灰火墙挡住大半骨钉,余下三道火线仍穿过缝隙,擦过钟紫言耳垂,钟紫言顺势惨叫,半边身子往王狸身前一撞,又一些白火趁乱入体,淬火灯周遭又多出半圈火影。
“你找死?”王狸语气阴沉。
钟紫言哑声道:“晚辈......”
他言语艰难,那狐王倒更放心。像提着一条死狗,继续往前飞窜。
不多久,他们离门影约近十丈。
整座空间地面石板忽然无声塌方。
只有几根撑柱未曾下陷,那扑巨浪白焰逐渐变成了气旋,像虚空深处有某个庞然存在轻轻吸气。火海将大变石壁显露,墙壁上的狐文光华大亮,似有残破古意连成四个不成字的白焰符形,钟紫言只认出其间一缕“焚”意,识海便如被烙铁按住。
王狸脸色沉下。
“白炎残誓。”
随着这四字出口,次方空间四放墙壁有机关处,又浮出许多契骨,契骨一头嵌入黑石,一头被白火烧得晶莹,骨面上刻着极细狐文。钟紫言只在目光掠过时看清几个断续字眼:有苏、焚婴、旧誓、妄取。
那些狐文契似有灵性,像是在昭示传递什么信息。
恰在这时,此方空间头顶虚空深处,有一颗白色大狐头缓缓探出。
那狐首大得遮住半片穹,眼眶中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焚婴白火。须髯如雪色星河垂落,狐口半张,周遭黑石与白火都被它一层层吸入口鼻,又从眼眶里化作更冷的焰光照下。
不像是活物。
可很快,那东西抬起巨掌,掌心全是焚婴火纹。
王狸一言不发,护体狐火骤然拔高。
眉心麒麟血、《占运术》原简和成婴境的妖力同时聚势力,六道狐尾虚影并作一尾。
待那白色巨影大掌落下。
狐王的神魂像被一座雪山砸来。
只见那妖王袖中飞出一枚琉璃般的狐纹宝符,宝符展开时,化作半圆神璃光幕,光幕里无数细狐影伏拜,替他挡在白掌之前。
到那掌纹才压下来,第一层狐影便尽数粉碎;再下一寸,神璃光幕裂出蛛网般的白线。
钟紫言被余波震得昏暗,胸腔里像有热油滚动。
但他只任身子瘫软下去,像被焚婴火烧得神智涣散。
喉间涌起淡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碎!”
王狸终于开口。
神璃符在白掌下炸成满粉末。粉末散开的同一瞬,王狸身后也有巨影骤然张目,青灰狐火伴着巨影化作一只庞然狐爪,反扣向头顶虚空中的白狐头颅。
有金色余光附在爪尖,成婴妖力如山压上去,硬生生把那一爪推转到白火潮头。
这一爪,比此前王狸在煞关、阵关中所有出手都重。
虚空中,白狐残魂被一掌打破,王狸的狐爪抓入那颗白色大狐头的眼眶,两团焚婴白火被撕开半边,狐首无声仰起,须髯化作无数雪线断裂。
整座空间响起崩碎轰鸣,那白狐头颅碎成千百片,碎片却没有消散,尽数化作白火倒卷。
王狸口中压出一声低哼,他没有回头看钟紫言。
洞门只剩最后三息。
《占运术》原简照出的黑洞门影已开到一人高,门里没有光,只有一条窄得像刀口的黑路。王狸拖起钟紫言,一步踏入门影。白火轰然追来,打在门外,洞门合拢前仍有几缕白火贴着钟紫言耳侧、指缝和钻入体内。
门内一暗。
钟紫言眼前黑了数息。
等视线复归时,耳边没有白火,也没有石板碎裂声。
第三十层极空。
空得近乎不合黑狐宫重藏规矩。没有成堆宝物,没有狐族壁画,没有阵旗、宝车、丹匣和玉简架。四方石壁平整如削,地面铺着灰白骨砖,每一块骨砖上都有暗红血纹,像被反复洗过,又始终洗不干净。
正中是一座祭坛。
祭坛不高,三层,通体黑玉,玉缝里却渗着鲜血。按理这里不该有活物,可那血明显看起来不是旧血,仍带着湿意,一滴滴从坛角滑落,落地后不散,只沿骨砖血纹流向四方。
祭坛左侧悬着一卷古朴玉册。
玉册无绳无轴,静静浮在半空,册页边缘有细仙文自行游动。钟紫言只看一眼,玉册正面,两个古篆字符缓缓亮起:
《壶》。
王狸呼吸顿住。
他方才受白炎残魂一掌,神璃符尽碎,妖婴受焚,面具边还有血迹未干,此刻见到这卷玉册,那双墨绿眼睛里压不住震动与贪色,上古仙术,洞时序,一日一年,养命困敌,皆在这两个字里。
钟紫言伏在地上,像才从焚婴火里捡回半条命。
他静静观望,并不多嘴。
王狸转过头。
“钟掌门。”
钟紫言勉力抬首,喉间仍带着方才真痛留下的沙哑:“前辈......”
王狸侧身,让出祭坛前路。
“去取。”
钟紫言撑着黑玉地面慢慢站起,身形晃了两晃。他看向那卷《壶》,又看向血淋淋的祭坛,眼底惊惧一闪,随即压成迟疑。
如此通仙术,悬在祭坛旁,王狸这样的修为竟不随手摄取,反叫一个被太素焚婴火烧得几乎要废掉的辈过去取。
这祭坛......要命的东西!
若是自己上去取了仙术,那祭坛顷刻间把自家性命也收拢而去,这该多冤?
他退了半步,拱手道:“如此通之术,晚辈岂敢取用!”
王狸面具后的凶悍眸光压了下来。
“本王教你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