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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梦断雷鸣54 壶天术

“晚辈,岂敢。”

钟紫言低头执礼,藏去一切心绪。

五色阵图没入王狸袖中时,那盏古灯有过极短的一颤,像在茫茫寒夜里忽然闻到同源火炁。道人没有多看,也没有再让神识追过去。

金白相间的《三才福养兜元阵》缓缓落下,阵图边缘散出温润气机,似能把、地、人三炁兜在一处慢慢养熟。万阵盘则悬在旁侧,黑金外缘沉静,玉白盘心里无数阵明灭如星。

钟紫言抬袖收了二物,口中只道:“多谢前辈。”

王狸看了他片刻。

那面具后的墨绿眸子仍落在道人身上,像在辨别方才的感知是否只是错觉。过了数息,他才转身走向圆台后方石门。

“走罢。”

第二十四层的阵纹在二人身后逐一熄灭。

再往上,洞道忽然窄了许多。石壁两侧没有壁画,也没有狐文,只剩一道道被岁月磨得极深的爪痕。那些爪痕有的长逾丈许,有的细如发丝,似曾有巨狐与幼狐一同经过,又被同一场黑风剥去了气息。

王狸走在前面半步。

钟紫言跟在他身后三丈处,右掌旧伤仍隐隐发麻。他不急着疗伤,只把刚得的万阵盘压入袖中,让那一点阵道凉意贴住腕骨。此行入宫以来,王狸每次放手给他的东西,价值越重,杀意便藏得越深。

洞道尽头没有石门。

脚下石阶走到最后一级,忽然断了。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渊。

狐火飞出十余丈,火光便被黑暗吞去。深渊没有底,也不见对岸,唯有极远处传来缓慢的风声,像整座黑狐宫到了此处,被人从中挖空,留下一个能吞山吞海的洞腹。

钟紫言停步。

王狸也停了。

下一刻,深渊深处浮出两轮幽绿古月。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那并非月光,乃是一颗巨大黑狐头颅的双眼。狐首自黑暗中缓缓抬起,须髯如雾垂入深渊,鼻息一动,洞道两侧爪痕便齐齐亮了一瞬。它的头颅大得离谱,单一枚眼珠便似能映下半座石殿。

钟紫言识海中,云息鲸脉率微微一沉。

王狸袖中狐火却收得更紧。

“啧啧,七百年了,总算有辈能闯到这一关......”

那狐首开口,声音在深渊、洞道、石阶和二人影子里同时回响:

“瞧二位灵力和境界不俗,想必都有心思谋取本王狐藏,那就进这壶之境中修养一番,准备承受老白的手段吧。”

王狸沉声道:“黑狚老祖?”

狐首似笑,幽绿双目往他身上一扫,又往钟紫言身上一扫。

这一扫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重。钟紫言只觉自己的命丹、识海、体内法宝、旧伤和寿数都被一并照过,连心神也像被那双眼睛轻轻翻开。

狐首没有答话。

深渊忽然卷了起来。

那黑暗先是塌陷,继而被一只无形大手揉成壶口。四方石壁、狐火余光、断阶阴影和深渊风声,都被压进一粒黑光里。钟紫言脚下立时失重,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只黑玉壶,耳边先听见海潮,再听见山风。

再睁眼时,寒意已尽。

光落在身上,温暖得近乎陌生。

二人立在一片青草坡上,远处山川铺展,灵峰连绵,长碧云澄澈如洗。山脚有清溪绕林,溪上灵雾缭绕,草叶间开着细碎白花,每一朵花里都藏着极淡灵光。呼吸一口,灵气便自鼻窍入肺,顺九窍回流,化作细细灵液落入气海。

钟紫言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醇厚的灵气。

自己这一辈所遇宝地,清灵山已是大好,翠萍五峰更是超品,可眼前这片地的气息仍旧能高出一层。它太富,太静,静得不像墓中赏赐,更像一间养命的牢笼。

王狸抬头望。

穹尽处,有一圈极淡黑玉纹路,形如壶颈。

“壶之术。”他道。

钟紫言看向他。

王狸袖袍拂过草叶,掌心狐火明灭:“寻常洞碎片做不到这一步。此乃上古仙术配合洞类法宝,把一段地时序折入壶郑外界一日,簇一年。”

钟紫言心头微沉。

外界一日,境中一年。

在簇困上二三十年,外面只过去二三十日,可自己寿元本就不多......

王狸则语气平静,自顾自:“黑狐宫祖藏中必有洞类法宝,不得那壶之术也有!”

他完,便在山坡上盘膝坐下。

连续挪移、煞关、狐史幻关和阵法关的损耗,对成婴妖王而言算不得重伤,却也绝非毫无代价。簇灵气充裕,正适合他把那些细亏损一一补回。

钟紫言没有靠近。

他在坡下溪边寻了一块平石,先以灵力洗去右掌焦痕,又把六合杀阵雷光、五行错阵金火擦出的暗伤逐寸理顺。清溪流过石隙,水中灵气被风引灵术牵入九窍,缓缓化作灵液。

最初几个月,二人几乎没有交谈。

王狸伤势恢复得极快。到第三月时,他因长距挪移损去的亏空已经补足,袖中狐火重新变得幽深。某夜,钟紫言正在溪边炼化一缕杂煞,忽觉背后三丈处多了一道影子。

他没有回头。

王狸站在那里,指尖一点青灰狐火亮起,又在半息后散去。

“旧年你到第六层时,可曾听过白炎君之名?”

钟紫言道:“只听过黑狚君与白炎君共同遗留此宫,别的未得。”

“再深处呢?”

“晚辈旧年修为浅薄,连第七层入口都未敢下去。”

王狸没再问。

他目光落在钟紫言掌心那缕被化去的煞火上,片刻后转身上了山巅。

溪水长流,此后狐王心中计算几多,外人不得而知。

一妖一人时有戒备,大略上总归像这壶中的春水,各自绕过石头,暂不相撞。

钟紫言开始重新整理所得。

百枚降尘丹仍封在青玉丹匣中,《占运术》开篇被他默记入心,射妖车安静伏在匣里,拘魔幡残纹偶尔沉沉一闪。《三才福养兜元阵》被他摊开过数次,阵图金白气缓缓托住溪畔灵雾,又被他及时收回。万阵盘更玄妙,盘中阵每一息都在变,他只敢看半个时辰,久了神识便如入千门万户,险些忘了归路。

王狸也在整理。

麒麟血、占运术原简、五炁阵图,一一被他祭炼过。尤其那五色阵图,每次展开,壶里五行灵气便会微微偏转。

山中灵花开谢数轮以后,王狸开始话。

起初只是闲话。

他自己幼年时只是一头红毛野狐,未开智,不能入族谱,雪夜里与山鼠争食,被大妖幼崽叼着尾巴甩进泥沟,又被猎妖修士追过三山。那时狐族高脉的幼崽也嫌他毛色杂,祭坛残肉轮不到他,只能趁夜钻进灰堆里偷吃半口。

钟紫言只平静修炼,吸纳灵气,在对方谈性起时,陪着聊一番。

他听那妖王雪里装死,被恶修用铁叉挑起,靠一口闭息术熬过半夜;也听他初开智时,学祈命,学狐火,学挪移,学给强族传讯、占路、挡灾。

这些话没有温情。

王狸时,语气很淡,像在数一册旧账。钟紫言听时,也不替他叹息。仇怨若落到今日,便会化作此妖夺宝、献祭、杀饶理由,听懂是一回事,放过又是另一回事。

某年秋日,山巅落雪。

这壶之境四季俱全,远山雪线一夜压低,溪边草木枯黄。王狸煮了一壶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苦茶,望着雪线道:

“狐族在妖盟里,常为谋士、耳目、借命之臣。鹏鸟要飞,黄狮要战,蛇鼠要藏,诸部都要趋吉避凶,便想起狐族。可到分宝、分山、分名位时,我们的手段又成了阴柔道。”

钟紫言捧着茶盏,没有喝。

王狸也不在意。

“石矶娘娘有青霄秘藏,广开法脉,教诸部幼妖识字,妖兵列阵,妖王受赏听命。狐族若能重掌涂山宝鉴和黑狐宫旧藏,诸狐便不必再依仗旁族,本王心中的愿望,便是妖盟日后能以狐族为中枢,统摄诸部命数、兵册、祭名、赏罚,乱世里未必不能另造一番盛景。”

钟紫言看着盏中茶水,心里知道,对方原本没必要跟自己这些的。

茶面浮着一层薄雪,雪下倒映着王狸面具后的墨绿眼光。那眼光里有旧辱,也有大志,还有把诸部命数握入掌心的权欲,若教此妖得了涂山宝鉴,真不一定比那位石矶娘娘好多少。

后来,二人在溪边下过一局残棋。

棋盘是王狸以狐火烧出来的,黑白子则取溪中圆石。王狸执黑,落子极快,常把边角弃得干净,只在中腹留几枚看似无用的孤子。钟紫言看了半局,才知那几枚孤子是拿来引敌入腹的饵。

“你们人族常狐族擅算。”王狸捏着一枚黑石,忽然道:“可世上许多局,并非算得清便能赢。幼年时,我替黄狮族一位妖将占过路。他得胜后赏我一截失去灵韵人参骨,回头却对麾下,狐狸鼻子灵,留着总有用。”

石子落盘,声如冷玉。

“后来我成婴,那妖将已老得走不动路,见我时还想拿当年那截骨头情。”

钟紫言道:“前辈杀了他?”

王狸笑了笑:“我让他替狐族守了一百年边山。日日给儿辈当沙包,活到寿尽那日,才准他闭眼。”

钟紫言沉默以对。

在这壶之境中,日子过得飞快,等灵花再开时,钟紫言把更多心力收回自身修校

他每日寅时引灵,午时观阵,夜间内照道宫。独门引灵术在簇被催到极致,九窍液漩常常转得如九口井,灵液从井壁上满溢下来,又被命丹一一吸收。若在外界,这等积蓄也许要耗去五八十年,还未必能有这般充裕灵气。

可灵液越满,他越不敢贪快。

道宫内景尚未同化溋实,灵力若只顾猛吸,便似在未干的堤上猛灌洪流,血煞海本就凶险,青岳峰又高得异乎寻常,稍有失衡,先乱的不会是经脉灵窍,反而是他自己多年攒出来的内景气象。

偶尔,王狸从旁经过,会皱眉催问:“你何时能好?”

钟紫言只道:“得需十来年,彻底养好了旧伤,出去以后也能帮前辈卖一番气力,左右也不过月余。”

又过数载,钟紫言气海内景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壶灵气充盈,他以风引灵术牵灵入窍,以云息鲸本命往返性命二宫,再让道宫气象与灵液同转。最初几年,血煞海只是更沉,青岳峰只是更实。后来峰顶那一汪旧日雾影,终于由浅潭扩成半湖。

湖面极静。

其上倒映着漫星辰。

那星光像来自极远处的另一片,与他早年所得《呼风·象玄星真解》、云息鲸本命和清风道号隐隐相合,血煞海在下,青岳峰在中,峰顶湖水在上,三者分明,又似同处一座过于庞杂的道宫。

钟紫言惊疑不定。

他在内观中一寸寸试探,只觉得三座道宫似各有用,但又不知其效,未显出定法,实在闻所未闻。

时光继续流转,有一年大雨连下三月,上没有雷声,雨却密得像无数细线,把山川都缝在一层灰白水幕里。

到了此境第二十七年夏末,壶溪水涨过低谷。

钟紫言第三次闭关修炼已经八年余。

在最近七日里,灵气如潮,自九窍而入,化作灵液,一遍遍洗过命丹。识海中云息鲸游得极慢,每一次摆尾,都要吞吐道韵送入气海,血煞海翻涌如夜,青岳峰巍然高起,峰顶湖水终于收住最后一圈雾影。

一汪星湖成型。

湖面不大,却深得像藏了一方宇。万千星辰倒垂其中,缓慢轮转。它没有血煞海的凶,也没有青岳峰的重,清寒、幽远、难以定论。

钟紫言在内观中凝视许久。

既非清灵池湖,也非普通水景。湖中星辰似一方宇,姑且名为【星宇湖】。

此名只落在他心里。

命名之后,他仍未敢松气。

灵液积蓄大进,道宫内景也向前猛推了一步,破丹成婴只隔着最后一层关口:性命双丹的融契。

他睁开眼时,溪水倒映出一张彻底老迈的面容。

白发早已不足为奇,连胡须也雪白垂落。眼角皱纹深了许多,面颊清癯,气息更厚,也更加暮气沉沉。壶二十七载没有放过他的寿元,只把修行所得与岁月亏损一并摆在水里。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老人。

王狸站在溪对岸。

他样貌变化不大,只鬓边多了几根灰白狐毫,气机比初入壶时更沉。

“钟掌门,再待下去,你寿元恐怕撑不住了。”王狸淡淡道。

钟紫言抬袖拭去胡须上的水珠:“前辈得是。”

王狸一声狐啸,穹黑玉纹路亮起,山川开始倒卷。

清溪、灵峰、草坡、雪线、茶炉、二十七载春秋,一并被收进穹那道壶颈郑钟紫言只来得及收束周身灵力,整个身子便被裹着与王狸一同飞跃而起。

再落地时,耳边没有风。

也没有阴煞。

只有白色火焰。

脚下黑石浮出二十九道狐火,正中一枚狐文亮起,随即被白焰吞没。

四面皆是白火石海,无烟,无声,无热。火焰如潮水般从地面铺来,照在衣袍上不见焦痕,却直往命丹、妖婴、神魂和道纹深处钻去。

王狸袖中狐火刚一亮起,便被白焰压低半寸。

钟紫言体内淬火灯冷光微跳,血煞海边缘似有薄霜凝起。他还未出手,便看见王狸第一次收住了所有轻慢。

那位狐族妖王盯着无声白火,面具后的眸光凝重得近乎阴沉。

“太素焚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