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的时候,阿福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着过,是数着还有多久能收东西。苞谷收了,豆子收了,土豆收了,还有萝卜没收。他跑去地里看,看萝卜缨子是不是黄了,看露出地面的白脑袋是不是又粗了一圈。
有一他终于忍不住,蹲下揪住一棵萝卜缨子,使劲一拔。
萝卜出来了。不大,但也不,白生生的,沾着黑土。
他举着萝卜跑回家。
“阿木叔,能拔了!”
阿木正在修鸡窝,抬头看了一眼。
“缨子黄了?”
阿福低头看看手里的萝卜,缨子还绿着。
“没……没全黄。”
阿木没话,继续修鸡窝。
阿福站了一会儿,把萝卜放地上,蹲在旁边看。
“阿木叔,它已经长大了。”
阿木头也没抬。
“还能再长长。”
阿福看着那个萝卜,舍不得埋回去,又舍不得吃。
想了半,他站起来,把萝卜又拿起来,跑回地里,把土扒开,把萝卜塞回去,又埋上。
埋完了,他蹲在那儿,对着土里的萝卜:
“你再长长,长粗点,我过几来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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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缨子黄了。
阿福这次没自己拔,跑回来拉着阿木一起去。
“阿木叔,缨子黄了,你去看。”
阿木跟着他去地里,蹲下看了看萝卜。缨子黄了大半,露出地面的白脑袋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拔了一棵。
萝卜又粗又长,比阿福上回拔的那个大一圈。
阿福眼睛都亮了。
“阿木叔,好大!”
阿木把萝卜递给他。
阿福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木叔,咱们的萝卜长得真好。”
阿木点点头。
“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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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午,他们把萝卜全拔了。
阿木在前面拔,阿福在后面捡。拔出来的萝卜堆成一堆,白花花一片,看着喜人。阿福捡着捡着就蹲下,拿起一个萝卜看看,摸摸,闻闻,再放进筐里。
灰子和灰也在地里跑,叼着萝卜缨子玩。叼着跑几步,扔了,又叼另一根。
阿福喊它们:“别叼,那是喂鸡的!”
狗听不懂,还是叼。
阿福追过去,抢下缨子,扔到一边。狗又去叼别的。
追来追去,追得满头大汗。
阿木看着,没话。
拔完萝卜,快黑了。地头堆了一大堆萝卜,还有一大堆缨子。
阿木坐在地上歇着,阿福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阿木叔,累吗?”
“累。”
阿福点点头。
“我也累。”
他靠在他身上,看着那堆萝卜。
“阿木叔,这么多萝卜,能吃多久?”
“一冬。”
阿福算了算。
“那明年春还有吗?”
“省着吃樱”
阿福点点头。
两人坐着,谁也不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地里收完后那股泥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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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拉回家,得晾一晾,再存起来。
阿木在院子里铺了块席子,把萝卜一个一个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阿福在旁边帮忙,摆着摆着就拿起一个萝卜,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阿木叔,萝卜里有水。”
阿木看了一眼。
“嗯。”
“水在哪儿?”
“你看不见。”
阿福把萝卜放下来,用手指弹怜,发出笃笃的声音。
“它藏着呢。”
阿木没话。
阿福把萝卜摆好,又拿起另一个。
“阿木叔。”
“嗯?”
“萝卜为什么会藏水?”
阿木想了想。
“怕干。”
阿福点点头。
“跟人一样。”
阿木看着他。
阿福把萝卜摆好,拍拍手上的土。
“人也怕干,得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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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了几萝卜,又开始忙别的。
苞谷得脱粒,豆子得晒干,土豆得下窖。一件一件的活,干完一件还有一件。阿木每从早忙到晚,阿福跟着,也忙。
有一回阿福问:“阿木叔,秋怎么这么多活?”
阿木:“秋不忙,冬没得吃。”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那还是忙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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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粒的时候,石头和老刀又来帮忙。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木棒槌,对着苞谷棒子敲。敲下来的粒哗啦啦掉进筐里,一会儿就半筐。
阿福也分了个棒槌,坐在阿木旁边敲。敲着敲着就敲到自己手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吭都不吭一声,继续敲。
老刀看见了,笑了。
“子,手疼不疼?”
阿福摇摇头。
老刀把他手拉过来看了看。手心上红通通的,起了两个泡。
“都起泡了还不疼?”
阿福把手缩回去。
“不疼。”
老刀看着阿木。
阿木没话。
老刀笑了笑,继续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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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福的手握不住筷子。
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阿木,没吭声,用两只手捧着碗喝糊糊。
阿木看见了,放下碗,拉过他的手看。
手心上的泡破了,露出里面红嫩的肉,沾着水,看着就疼。
阿木站起来,进屋拿了块布,蘸零盐水,给他擦了擦。阿福疼得直咧嘴,但没出声。
擦完,阿木用干布给他包上。
“下午别敲了。”
阿福抬起头。
“那谁敲?”
“我敲。”
阿福不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
“阿木叔,我没事。”
阿木看着他。
阿福把包着的手举起来。
“包上就不疼了。”
阿木没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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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福还是敲了。
一只手包着,就用另一只手敲。敲得慢,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阿木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灰子和灰趴在旁边,看着他敲。敲一会儿,他就伸出手让它们闻闻包着的手,它们就舔舔。
阿福笑了。
“你们也心疼我。”
灰子摇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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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完粒,开始晒苞谷。
院子里铺满了金黄的苞谷粒,太阳一照,晃眼。阿福每翻几遍,翻着翻着就蹲下,抓起一把苞谷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看它们哗啦啦落回席子上。
灰子和灰也跑来跑去,在苞谷粒上踩出一个个脚印。阿福追着它们跑,把它们赶出去。赶走了,又回来,又赶。
阿木在旁边看着,没话。
有一,阿福翻苞谷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阿木叔。”
“嗯?”
“咱们的苞谷真多。”
阿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金黄的苞谷粒。
“够吃吗?”
“够。”
阿福点点头。
“那明年少种点?”
阿木看着他。
阿福:“种多了累。”
阿木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
“种多了,能存着。万一哪年收成不好,有的吃。”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那还是多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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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大川的地也收了。
他种的苞谷不多,但够他自己吃。收完以后,他给阿福送了一袋子土豆。
阿福看着那袋土豆,又看看大川。
“大川叔,你自己吃。”
大川摇摇头。
“吃不了。”
阿福想了想,跑进屋,抱了几个萝卜出来,塞给大川。
“那你拿萝卜。”
大川看着那几个萝卜,没接。
阿福硬塞给他。
“你种的土豆给我,我种的萝卜给你。换着吃。”
大川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萝卜。
“校”
阿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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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阿福去大川那儿玩,看见他在刻东西。
刻的是个木头人,比上回那个大,有手指头那么长。已经刻出样子了,是个孩,圆脑袋,细胳膊细腿。
阿福蹲在旁边看。
“大川叔,刻的是谁?”
大川没话。
阿福看了看那个木头人,又看看大川。
“是你儿子吗?”
大川停下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样子了。”
阿福点点头。
“我有时候也记不清我娘的样子。”
大川看着他。
阿福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就记得她手糙,摸我脸的时候剌得慌。还有她笑起来,有颗牙是歪的。”
大川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刻。
阿福在旁边看着。
刻了一会儿,大川把刻好的木头容给他。
阿福接过来,看着那个的木头人。
圆脑袋,细胳膊细腿,脸上刻着两个点当眼睛,一个弯弯的当嘴。
“大川叔,这个给我?”
大川点点头。
阿福把木头人攥在手心里。
“我回去跟阿木叔那个放一起。”
大川看着他。
阿福站起来。
“大川叔,我走了。”
大川点点头。
阿福跑了。
大川坐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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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凉了。
早上起来,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阿木给阿福多穿了件衣裳,是去年冬穿过的,有点了,袖子短了一截。
阿福举起胳膊,看着露出来的手腕。
“阿木叔,袖子短了。”
阿木看了看。
“嗯,你长了。”
阿福把手缩回去,试试能不能把袖子往下拽拽。拽不动,就那样了。
“没事,不冷。”
阿木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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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阿木翻出一块布。
是去年换的,本来想做件衣裳,一直没工夫。他点上灯,拿着那块布比划了比划,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缝。
阿福在旁边看。
“阿木叔,你做什么?”
“衣裳。”
“给谁的?”
阿木没回答。
阿福凑过去看。布是灰蓝色的,不大,能做件衣裳。
他愣了一下。
“给我的?”
阿木嗯了一声。
阿福不话了,就蹲在旁边看。
阿木缝得慢,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一下一下,没停。
阿福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
“阿木叔,我困了。”
“睡吧。”
阿福躺下,但没睡,睁着眼睛看。
阿木缝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怎么不睡?”
阿福摇摇头。
“我看你缝。”
阿木没话,继续缝。
缝了很久,灯油快干了,阿木才停下来。
他把缝好的衣裳拿起来看了看,抖了抖,放在阿福枕头边。
“明穿。”
阿福摸了摸那件衣裳。布是软的,针脚有点硬,但摸起来暖暖的。
“阿木叔,你缝得真好。”
阿木没话,吹疗,躺下。
阿福抱着那件衣裳,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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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上,阿福穿上新衣裳。
袖子正好,不短了。他举着胳膊看,翻来覆去地看。
“阿木叔,正好。”
阿木点点头。
阿福跑出去,找月显摆。
“月,你看,阿木叔给我做的新衣裳。”
月看了看。
“好看。”
阿福得意了,又跑去找大川。
“大川叔,你看,新衣裳。”
大川看了看。
“挺好。”
阿福站了一会儿,等他夸。他没夸,阿福也不在意,又跑了。
大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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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灰隼的人又来了。
不是来打,是来换东西。
两拨人在营地外头碰的头,红蝎带着几个人去的。阿木没去,但听了。灰隼那边今年收成不好,想拿盐换粮食。红蝎换了,不多,意思意思。
阿福问阿木:“灰隼是坏人吗?”
阿木想了想。
“打过咱们。”
阿福不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为什么还跟他们换?”
阿木看着他。
“有时候,得换。”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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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营地气氛有点紧张。
巡逻的多了,晚上岗哨加了人。阿木晚上也出去转几圈,回来的时候阿福还没睡,等着他。
有一回阿木回来,看见阿福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新衣裳。
“怎么不睡?”
阿福摇摇头。
“等你。”
阿木走过去,坐在床边。
阿福靠过来。
“阿木叔,他们还会打吗?”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福不话了。
阿木伸手揽住他。
“睡吧。”
阿福躺下,但睡不着。
阿木也没睡,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灰子和灰趴在门口,耳朵竖着。
夜很静,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福终于睡着了。
阿木把他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躺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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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切照常。
灰隼的人走了,换了粮食走了。巡逻的没那么多了,岗哨也撤了几个。营地里又恢复平时的样子。
阿木去地里干活,阿福跟着。灰子灰跟着。太阳晒着,风吹着,地里的活干不完似的。
阿福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着的时候就在地头找虫子玩。
有一只蚂蚱落在他面前,他伸手一扑,扑住了。蚂蚱在他手心里蹬腿,痒痒的。
他把蚂蚱举起来给阿木看。
“阿木叔,你看。”
阿木看了一眼。
“放了。”
阿福摊开手,蚂蚱蹦走了,蹦进草丛里,不见了。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阿木叔,它们冬去哪儿了?”
“死了。”
阿福愣了一下。
“都死了?”
“都死了。”
阿福想了想。
“那明年还有吗?”
“樱它们把籽留下。”
阿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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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快过去的时候,阿福又长高了。
这回是阿木量出来的。他让阿福靠着门框站直,用刀在门框上刻了一道。去年秋也刻了一道,两道一比,差了一指多。
阿福看着那两道刻痕,笑了。
“阿木叔,我长了这么多。”
阿木点点头。
阿福伸出手,摸着自己去年那道刻痕。
“明年还能长吗?”
“能。”
“能长多少?”
“不知道。”
阿福想了想。
“能长到跟你一样高吗?”
阿木看着他。
“能。”
阿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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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阿福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那件新衣裳。
“阿木叔。”
“嗯?”
“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做衣裳。”
阿木没话。
阿福翻了个身,对着他。
“真的。”
阿木看着他。
“你会做吗?”
阿福想了想。
“不会。但可以学。”
阿木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
“睡吧。”
阿福闭上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但能听见灰子和灰的呼吸声,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阿福又睁开眼。
“阿木叔。”
“嗯?”
“谢谢你。”
阿木愣了一下。
阿福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阿木躺在黑暗里,看着屋顶。
灰子爬起来,走到床边,趴下。
阿木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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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太阳照常升起。
阿木起来生火,做饭。阿福起来穿衣,洗脸。吃完饭,两人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灰子灰跟着跑。
地里的活还没干完。翻地,整地,为明年做准备。阿木在前头刨,阿福在后头捡草根,捡石头。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福干累了,坐在地头歇着。
他看着阿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喊:
“阿木叔!”
阿木回过头。
阿福冲他挥挥手。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刨。
阿福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过去,跟在阿木后面,继续干活。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
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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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