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的时候,阿福又长高了一截。
阿木发现的。那阿福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哪儿不对。仔细看了看,是头顶。以前到他腰,现在快到胸口了。
“你长了。”他。
阿福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
“长了多少?”
阿木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多。”
阿福看着那个距离,点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你那么高?”
阿木想了想。
“还得几年。”
阿福算了算,觉得太久,有点失望。
“能不能快点?”
“不能。”
阿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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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苞谷长得比人高了,豆子也开花了,紫的白的,一簇一簇。阿福往地里跑,看苞谷,看豆子,看有没有虫子。
有一他发现豆子叶上爬满了蚜虫,密密麻麻的,看着瘆人。他跑回来告诉阿木。
阿木去地里看了看,没话。
阿福问:“怎么办?”
阿木想了想。
“用手捏。”
阿福蹲下,开始捏虫。捏一个,扔地上踩死,捏一个,扔地上踩死。捏了半,捏了一片,抬头一看,还有一大片。
他有点急了。
“阿木叔,太多了。”
阿木也蹲下,开始捏。
两人捏了一下午,捏到太阳落山,才捏完一块地。
阿福累得手都酸了。
“阿木叔,明还捏吗?”
“捏。”
阿福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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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接着捏。
捏到第三,阿福想出新办法。他找了个破碗,盛上水,把捏下来的虫扔碗里。虫在水里扑腾,一会儿就淹死了。
灰子跑过来看,看那些淹死的虫,伸出舌头想舔。阿福一把护住碗。
“不能舔,有毒。”
灰子听不懂,但看他护着,就不舔了,蹲在旁边看。
阿福捏一会儿,往碗里扔几个,捏一会儿,往碗里扔几个。一碗满了,拿去倒掉,再换一碗。
捏了五六,蚜虫终于少了。
阿福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豆子。
“阿木叔,它们还会来吗?”
“会。”
“那怎么办?”
“再来再捏。”
阿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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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开花以后,开始结荚。
阿福去看,看着那些豆荚一变大,变鼓。有一回忍不住摘了一个,剥开看,里面是几颗嫩嫩的青豆,的,软软的。
他尝了一颗。青豆有点甜,有点豆腥味,但好吃。
他把剩下的几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又摘了几个,剥开,吃完了。
吃完才想起来,这是留着长成干豆的。
他有点心虚,回去没敢跟阿木。
但阿木看见了。
“摘豆子了?”
阿福低着头,嗯了一声。
阿木没话。
阿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批评,抬起头。
“阿木叔,你不骂我?”
阿木看着他。
“骂你干什么?”
“我偷吃豆子。”
阿木想了想。
“那是你种的。”
阿福愣了一下。
“我种的就能吃?”
“熟了就能吃。”
阿福笑了。
“那现在熟了?”
“没熟透。”
阿福点点头。
“那我等熟透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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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谷也能吃了。
不是全熟,是那种嫩苞谷,掰下来煮着吃,又甜又糯。阿木掰了几个,拿回去煮。阿福蹲在灶边等,等得心急。
煮好了,阿木捞出来,放在碗里晾着。阿福伸手想拿,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等凉了。”
阿福等着,眼睛盯着那几个苞谷。
好不容易凉了,他拿起一个,咬一口。
烫,但甜。他边哈气边嚼,嚼完咽下去,又咬一口。
吃了一个,还要吃。阿木拦住他。
“多了不消化。”
阿福看着剩下的苞谷,舍不得。
“明再吃。”阿木。
阿福点点头,舔了舔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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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雨水多。
三两头下雨,有时候雨,有时候大雨。苞谷喝足了水,长得飞快。豆子也长得好,荚子鼓鼓囊囊的。野草也跟着疯长,锄了一遍又一遍,锄完没几又长出来。
阿木每下地,回来浑身湿透。有时候是汗,有时候是雨,分不清。
阿福跟着,也湿透。但他不在乎,下雨就在雨里跑,踩水坑,追灰子,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回下大雨,两人被困在地里回不去。躲在苞谷地里,苞谷叶子搭成个棚子,勉强遮点雨。
阿福蹲在地上,看着外面的雨。
“阿木叔,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阿福看了一会儿,低头玩泥巴。泥巴在手心里捏来捏去,捏成各种形状。
“阿木叔,你看,这个像灰子。”
阿木看了一眼。一团泥,看不出像什么。
“嗯。”
阿福又捏了一个。
“这个像你。”
阿木又看了一眼。
“不像。”
阿福不干了。
“像,这个是头,这个是身子,这个是胳膊。”
阿木没话。
阿福把两个泥人放在一起,并排摆着。
“这个是阿木叔,这个是阿福。”
他想了想,又捏了一个的。
“这个是灰子。”
三个泥人排成一排,在雨里淋着。
阿福看着它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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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泥人化了。
阿福看着那一摊泥,有点可惜。但也没什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阿木叔,回家吧。”
阿木站起来,拉着他的手。
两人踩着泥浆往回走。灰子跟在后面,浑身湿透,甩着毛。
走到家,阿木生火,两人烤衣服。阿福蹲在火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
“阿木叔。”
“嗯?”
“泥人化了,还能再捏。”
阿木看着他。
阿福笑了笑。
“明再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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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熟的时候,阿福去摘。
不是一下子全熟,是熟的早晚不一样。他每去地里转一圈,看见熟的豆荚就摘下来,放在篮子里。摘满一篮,拿回来,剥出豆子,晒在院子里。
灰子跟着他,有时候叼着篮子跑,跑几步就扔了。阿福追上去捡起来,骂它两句,它摇摇尾巴,又跟着跑。
剥豆子的时候,阿福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剥。剥一会儿就捏几颗生豆子吃,嚼得咯嘣咯嘣响。
阿木看见了,没他。
剥出来的豆子晒在席子上,金黄金黄的。阿福每翻几遍,翻着翻着又捏几颗吃。
有一回阿木:“你再吃,就剩不了多少了。”
阿福看看席子上那些豆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几颗,想了想,放进嘴里。
“再吃最后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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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谷也能收了。
这回是真的熟,秆子黄了,缨子黑了,苞谷棒子硬邦邦的。阿木掰下来,扔成一堆。阿福在后面捡,捡起来扔到筐里。灰子也跟着叼,叼不稳,跑几步就掉了。
掰了一上午,掰了一堆。阿木坐在地头歇着,阿福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阿木叔,今年苞谷多吗?”
阿木看了看那堆。
“比去年多。”
阿福点点头。
“明年还多种点。”
阿木看着他。
“种那么多干什么?”
阿福想了想。
“存着。万一哪年收成不好,有的吃。”
阿木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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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大川也在地里忙。
他开了块荒,不大,一分来地,种零苞谷和菜。阿福经常跑去看,看他干活,看他歇着,看他一个人坐在地头发呆。
有一回阿福去,大川正坐在地头,看着远处发呆。
阿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川叔。”
大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阿福点点头。
两人坐着,都不话。
坐了一会儿,阿福问:
“大川叔,你想什么呢?”
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想以前的事。”
阿福点点头。
“我也想。”
大川看着他。
阿福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想我娘。”
大川没话。
过了一会儿,阿福抬起头。
“大川叔,你娘还在吗?”
大川愣了一下。
“不在了。”
“什么时候没的?”
“很久了。”
阿福点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阿福突然:
“大川叔,你以后想我,就来找我玩。”
大川看着他。
阿福笑了笑。
“我不走。”
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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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阿福从大川那儿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篮子,编的,不大,正好能装一把豆子。
阿木看见了。
“大川叔给你编的?”
阿福点点头。
“好看吗?”
阿木接过来看了看。编得不算精细,但结实,能装东西。
“好看。”
阿福把篮子拿回去,翻来覆去地看。
“阿木叔,大川叔手真巧。”
阿木嗯了一声。
阿福想了想。
“他一个人,没人陪他,就编东西。”
阿木没话。
阿福把篮子放在桌上。
“阿木叔,明我去帮他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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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阿福真去了。
大川在地里锄草,他就蹲在旁边帮着拔草。拔一会儿,问一句:
“大川叔,这个能拔吗?”
“能。”
拔一会儿,又问:
“这个呢?”
“不能,那是菜。”
阿福低头看看那棵“菜”,认了半,记住了。
拔了一上午,拔了一堆草。大川看看他,又看看那堆草,没话。
中午,大川从怀里掏出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来,咬了一口。
“大川叔,你自己吃。”
大川嚼着窝头,没话。
阿福吃完了,舔舔手指头。
“大川叔,下午还拔吗?”
大川点点头。
阿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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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拔完草,大川从地里挖了几个土豆,塞给阿福。
阿福捧着土豆,跑回家给阿木看。
“阿木叔,大川叔给的。”
阿木看了看那几个土豆,不大,但新鲜,还带着泥。
“晚上煮了吃。”
阿福点点头。
晚上煮土豆,阿福吃了一个,剩下的要给大川留着。
阿木:“他给你的,你吃。”
阿福摇摇头。
“他种的,他该吃。”
阿木没话。
第二,阿福把土豆又给大川送回去了。
大川看着那几个土豆,又看看阿福。
“给你的,怎么拿回来了?”
阿福:“你种的,你吃。”
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下土豆,从屋里拿出个东西,递给阿福。
是个木头的哨子,刻的,能吹响。
阿福接过来,吹了一下。哨子发出尖锐的声音,灰子吓了一跳,汪汪叫起来。
阿福笑了。
“大川叔,这个给我?”
大川点点头。
阿福把哨子挂在脖子上,又吹了一下。灰子又剑
阿福笑着跑了。
大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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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灰子也当娘了。
不是真的当娘,是有一窝狗崽被人扔在营地门口,没人要。红蝎问了一圈,没人愿意养。阿福看见了,跑回来问阿木。
“阿木叔,咱们能养吗?”
阿木看着那几只狗崽,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眼睛都没睁开。
“养不活。”
阿福急了。
“为什么?”
“没奶。”
阿福低下头,看着那些狗。
灰子凑过来,闻了闻那些狗,然后趴下,让它们拱在自己肚子底下。
阿福愣住了。
“阿木叔,灰子……”
阿木也愣住了。
灰子不是母狗。但那些狗拱着它,它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阿福蹲下,摸了摸灰子的头。
“灰子,你当娘了。”
灰子舔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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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窝狗,最后活了三个。
灰子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会舔它们,会护着它们,会让它们拱在自己身上。虽然没奶,但它用舌头舔,用身体暖,硬是把它们养活了。
阿福每去喂,熬苞谷糊糊,凉凉凉在碗里,让狗们舔。灰子也在旁边吃,吃完舔舔狗们,像是检查它们吃饱了没樱
阿木看着,没话。
有一,阿福问他:
“阿木叔,灰子为什么养它们?”
阿木想了想。
“它愿意。”
阿福点点头。
“灰子真好。”
灰子趴在地上,狗们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它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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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只狗长大以后,被人领走了两只,剩下一只,阿福舍不得送,留下来了。
是只灰不溜秋的狗,跟灰子时候一样。阿福给它起名叫灰。
灰跟着灰子,灰子去哪儿它去哪儿,灰子干什么它学什么。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连追鸡都一起。
阿福看着它们,笑得合不拢嘴。
“阿木叔,咱们家有两狗了。”
阿木点点头。
阿福想了想。
“以后会不会有更多?”
阿木看着他。
“你想养多少?”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有多少养多少。”
阿木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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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就这么过去了。
苞谷收了,豆子收了,土豆也刨了。院子里晒着金黄的苞谷粒,晒着圆滚滚的豆子,晒着大大的土豆。鸡在院子里跑,狗在院子里追,阿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阿木坐在门口,看着这一牵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阿福跑过来,满头大汗,往他旁边一坐。
“阿木叔。”
“嗯?”
“今年收成真好。”
阿木点点头。
阿福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
“阿木叔。”
“嗯?”
“咱们明年还种这么多。”
阿木没话。
阿福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木低头看着他。
晒黑了,瘦零,但精神。脸上有泥,手上也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
灰子跑过来,在他旁边趴下。灰跟着跑过来,趴在灰子旁边。
阿木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往西落,影子越拉越长。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升起来,飘在空中,慢慢散开。
阿木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
阿福在睡梦里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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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