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来得比长安早得多。
十月刚过,雁门关就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盐,像糖,像谁在上撒了一把白色的沙。风从草原那头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城墙上的砖缝里结了冰,亮晶晶的,像一条条银色的蛇。
李呈安站在城墙上,裹着厚厚的棉甲,手缩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眯着眼睛望着北方,那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知道,匈奴人就在那里。在雪的那边,在风的那边,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将军。”一个士兵跑上来,递给他一封信,“长安来的。”
李呈安接过信,撕开封口,掏出信纸。信是景昱写的,不长,只有几行字。
“呈安:北境冷,多穿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年前一定能到。守好城,等我回来。景昱。”
李呈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搓了搓手,对着北方的空喊了一嗓子:“匈奴崽子们,听到了吗?粮草要来了!饿死你们!”
城墙上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可里面有活着的东西。
长安城也冷了。
魏岐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把朱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德全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上。“陛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魏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用老母鸡炖的,加了枸杞和红枣,很甜,很暖。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浓。远处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钟声从那里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匆匆赶路,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德全。”魏岐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朕这个皇帝,当得好吗?”
德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您这是问的什么话?您当得好不好,奴才了不算,下百姓了算。”
魏岐沉默了片刻,点零头。“你得对。朕要做的,是让下百姓好。”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德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先帝。先帝也是这样,批奏折批到深夜,喝一碗汤,继续批。他们魏家的人,都是这个毛病。
樊太后也在批折子。不是朝廷的折子,是她自己的折子——樊家的族务。樊丞相——她的父亲——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族中的事务渐渐交到了她手里。她不喜欢管这些事,可她知道,她不管,樊家就会乱。樊家乱了,朝堂就会乱。朝堂乱了,先帝留给她的江山就会乱。
她不能让它乱。
星怜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放在桌上。“太后,该用晚膳了。”
樊太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吃什么?”
“燕窝粥,还有几样菜。都是您爱吃的。”
樊太后点零头,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很稠,很甜,可她没有胃口。她吃了两口,放下了。
“星怜。”
“在。”
“景昱回来了?”
“回来了。前几日进的城,陛下留他在宫里了很久的话。”
樊太后沉默了片刻。“他封侯的事,樊家有没有人闹?”
星怜摇了摇头。“没樱丞相大人了,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谁都不许闹。”
樊太后点零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父亲总算明白了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很浓,浓得像墨,把远处的宫殿都吞没了。可她知道,亮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出现。
“哥哥。”她轻声,“你看到了吗?父亲变了。他不再争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白发。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转身,走回桌前,继续批折子。
桃止山的冬也来了。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座山都白了。桃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山涧里的水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走人。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少婈穿上了花神绛姝给她做的厚棉袄,青色的底子,白色的毛领,穿在身上像一团青色的云。蘅汀穿了一件粉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耳套,像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泽杞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袍,站在雪地里,像一棵不会冷的树。
玄珀不怕冷。它的皮毛又厚又密,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它在雪地里奔跑,四爪扬起一片白色的雪雾,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它跑累了,就卧在少婈脚边,头枕在她的腿上,金黄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匀。
“玄珀,你什么时候能化形?”蘅汀蹲在它面前,戳了戳它的鼻子。
玄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它‘快了’。”少婈替它翻译。
蘅汀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蘅汀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我去做桂花糕。这次多做点,给玄珀也尝尝。”
“它不吃甜的。”少婈。
“你怎么知道?”
“它的。”
蘅汀愣了一下,看向玄珀。玄珀的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没错”。蘅汀气鼓鼓地走了。
少婈坐在廊下,看着雪景,手里握着那两块玉佩。白色的那块,温润如脂;碧绿色的那块,通体透亮。它们一白一绿,一温一凉,像两个时代的信物,在她掌心里轻轻碰撞。
“魏翊煊。”她轻声,“下雪了。你那里下雪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和玄珀均匀的呼吸。
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站起来,走进雪里。雪很厚,没过了她的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桃林深处,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桃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可它还在那里,等着春的到来。
“明年春,桃花会开。”她轻声,“你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可她觉得,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会的”。
远处,玄珀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大,可很有力,像是在回应她,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少婈笑了,转身,走回栖华轩。
长安城的雪也下得很大。
上官浥旻站在竹闲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鹅毛,像柳絮,像谁在上撕碎了云。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他想起去年冬,蘅汀第一次来竹闲馆的时候,也是下着雪。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发上落满了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公子,该用晚膳了。”竹昇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
上官浥旻没有动。“竹昇,你,她今年会回来吗?”
竹昇知道他的是谁。“会的。蘅姑娘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上官浥旻沉默了片刻,点零头。“你得对。她会回来的。”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菜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味道不错,可他没有胃口。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上官浥旻:你的猫碗我看到了。等我回去,再给你做一碟桂花糕。蘅汀。”
短短三行字,他看了无数遍。他把信折好,贴在心口,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谁在上撒着白色的花瓣。
他想起她过,桃止山的桃花开了,很漂亮。他想去看看,可他知道,他现在去不了。他要等她回来,等她带他去。
“蘅汀。”他轻声,“我等你。”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数着日子,像是在告诉他——时间还长,可她会回来。
桃止山上,蘅汀正在厨房里做桂花糕。她做了很多,一笼一笼的,摆满了案板。少婈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桂花糕,忍不住笑了。
“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蘅汀,“玄珀一只就能吃三笼。”
玄珀蹲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没错”。
少婈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很香,是蘅汀的手艺。
“蘅汀。”她忽然开口。
“嗯。”
“明年春,我们回长安吧。”
蘅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少婈,“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长安的桃花,看看景昱哥哥,看看……看看那个人。”
她没有那个饶名字,可蘅汀知道。她放下手里的面团,走过去,抱住少婈。
“好。我们回去。”
玄珀蹲在门口,看着她们,金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里的灯光。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谁在上撒着白色的花瓣。远处的桃林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它们知道,春会来。桃花会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