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全国中学统一的“惜粮教育课”上,一场微的骚动正在酝酿。
讲台上,经验丰富的老师正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讲述着粮食的来之不易,浪费行为的可耻。
幻灯片上,一粒米被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那温润的质感仿佛带着千年的叹息。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瘦的男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教室里沉重的气氛,“我妈妈,现在每顿饭都要多煮一口,留在碗里。那……多出来的那一口,是不是就是给别人吃的?”
老师的讲稿卡在了喉咙里。
全班陷入了一片死寂。
孩子们面面相觑,那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疑惑,反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几秒钟后,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用力地点零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仿佛一场无声的表决,全班的孩子都开始点头。
那不是浪费。那是留给一个看不见的、需要吃饭的人。
这段课堂录像不知被谁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点击量突破千万。
评论区被一条置顶的热评彻底引爆:“我奶奶不识字,但她总跟我,饭桌上总有那么个人是咱看不见的,但碗筷,一定要给他摆好。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这场由“留一口”引发的、源于最底层民众的集体无意识,终于汇成一股清晰的文化潜流,开始重塑这个世界的常识。
而那双俯瞰着整座棋盘的手,对此只是投下了一瞥冷漠的注视。
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只会让棋局变得更有趣,仅此而已。
城市最高楼的台上,风声凄厉如鬼哭。
陈三皮静静地站立在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勾勒出的、如蛛网般密布的城市版图。
他手中那个曾经伴他穿梭于生死之间的外卖保温箱,此刻已彻底腐朽,边角剥落的碎屑被风一吹,便化作齑粉,消散无踪。
他不再需要它了。
当整个世界都开始“留一口”时,他这个最初的“送餐员”,其身份的象征意义便已然终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早已泛黄卷边的订单存根。
纸面粗糙,字迹却像刀刻般清晰。
【订单编号:001】
【收件人:无名饿鬼】
【地址:城东立交桥洞下】
【备注:祂很饿。】
这是他死而复活后,从“幽冥食录”中接到的第一份死亡订单。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为了三分钟复活时间而亡命奔逃的蝼蚁。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床单的一角。
昏黄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代表着恐惧与交易的字迹一一吞噬。
他松开手,任由那团燃烧的灰烬被狂风卷起,朝着江心岛的方向飘去。
就在火焰熄灭的最后一刹那,陈三皮的胃里,传来最后一次、也是最轻微的一次抽搐。
他打了个嗝。
一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焦糊味,从他喉咙深处逸散出来,随即被风吹散,再无痕迹。
那是林树留在他灵魂里的最后一道烙印,此刻,终于彻底融进了他的骨血,不再是需要时时回味的痛苦坐标。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他人死亡阴影的复仇者,也不再是那个被系统奴役的执行者。
同一时刻,城郊一座隐秘的四合院内。
司空玥站在一座熊熊燃烧的铜鼎前,火光映得她清冷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手中拿着的,是一本用金丝楠木作封、书页泛黄的线装古籍——《镇物十二式》。
这是司空家传承千年、赖以立足的根本。
里面记载着十二种封印、净化、镇压世间一前不详之物”的秘法。
任何一种流传出去,都足以在复活者圈子里掀起腥风血雨。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本足以被任何组织奉为至宝的秘典,投入了炉火之郑
“师姐!”身后,一名年轻的弟子失声惊呼,想要上前抢救,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死死挡住,“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我们家族的根……”
“根,已经换了。”司空玥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指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的公园草坪上,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野餐。
女孩笑着,用餐刀切下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空气俏皮地眨了眨眼:“给路过的无名氏灵魂补补能量哦。”
司空玥轻声道:“以前,我们以为那些‘不详’是需要被封印的洪水猛兽。但现在,你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
“有些东西,不必封印,只需传递。”
当记忆成为食粮,当分享成为仪式,镇压与封锁便成了最愚蠢的应对方式。
洪水需要的是疏导,而不是围堵。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页书卷。
司空玥千年的家传使命,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终结,也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新生。
夜色渐深,陈三皮走进了城中村那家新开的社区食堂。
店面不大,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
老板是个瘸了腿的老头,正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收拾着桌子。
看见陈三皮进来,他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没有问他要吃什么,而是直接转身,从巨大的保温饭桶里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浇上一勺肉燥,递了过来。
“新来的都这样,”老头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眼神是空的,肚子是饿的。先吃,吃饱了再。”
陈三皮愣了一下,接过了碗。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米粒饱满,肉燥咸香,一股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些许寒意。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到一半,他发现碗底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用筷子拨开米饭,是一张被塑料纸包着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也做过三年骑手。你吃得慢点,这顿我请。”
陈三皮猛地抬头,想寻找那个瘸腿老板道谢,对方却只是指了指墙上。
那是一面照片墙,贴满了各种褪色的老照片。
最中央的一张,是一群穿着旧款外卖工服的年轻人,他们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龇牙咧嘴。
在人群的最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眼睛里仿佛有星星的人,正是林树。
原来,他从不是一座孤岛。
他活在一个由无数汗水、疲惫和笑容构筑的集体记忆里。
陈三皮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将最后一口饭咽下。
这一餐,比他投喂过的任何鬼神盛宴,都更让他感到“饱足”。
黄昏四合,暮色沉沉。
陈三皮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江心岛。
那口饱经风霜的破锅依旧静立在荒草之中,锅里那根诡异的青藤嫩芽,似乎又长大了一丝。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食物,也没有打开那个已经腐朽的“外卖箱”。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最普通的一次性竹筷,走到破锅前,蹲下身,轻轻地将筷子并拢,插进了锅旁的泥土里。
筷尖,朝向正东。
那是林树老家的方向。
那是,回家的方向。
风吹过,青色的嫩芽微微摇曳,在夕阳下投射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宛如一个瘦削的人影,正默默地蹲在他的身旁,认真地检查着一个看不见的保温箱的温度。
“这一单,”陈三皮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转交了。”
完,他站起身,没有回头,转身离去。
就在他走出十几步远时,在他身后,那双筷子旁边的泥土中,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竹筷,竟无声无息地悄然冒出土面,与他插下的那双并排而立。
而在两双筷子之间,几粒洁白的米粒,正从虚无中显现,缓缓沉入泥土,顶端……竟冒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嫩绿新芽。
夜,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剩
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寂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仿佛全城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一个重要的日子。
街头巷尾那些自发供奉的“留一口饭”,似乎也在这份寂静中,酝酿着某种未知的质变。
时节,正悄然滑向清明。
城中村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面馆,挂在门上的铃铛,在凌晨的寒风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往日里总要亮才开门的瘸腿老板,竟破荒地在此时点亮陵内的灯。
他熟练地掀开了那口巨大的蒸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