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流光在身后无声散去,一股清、寂、冷、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寒、不厉、不压、不迫,却像万古冰河下的暗流,一接触便浸透神魂,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夏凡缓缓抬眼。
阴阳禅寺,终于完整呈现在眼前。
寺院直接扎根在生死之气的交汇点上,脚下的地面一半莹白如玉,一半漆黑如墨,阴阳分界笔直如刀,截然两分,却又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院墙由古老的佛砖砌成,色作古铜,泛着岁月沉淀的哑光,每一块砖上都刻着极的经文,经文一半是生,一半是死,日光之下明暗交错,如呼吸般起伏。
山门无匾,无联,无铭。
左右两尊石佛蹲坐莲台,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而是直接由生死之气凝结而成。左佛满面慈悲,眉眼含笑,似渡尽众生;右佛面如枯骨,目若深渊,似阅尽轮回。一慈一枯,一生一死,相对无言,却仿佛道尽了宇宙终极。
寺院上空没有流云,没有飞鸟,没有风。
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辉静静悬垂,光而不耀,明而不灼,像永恒的黄昏,又像永昼的黎明。不见香火缭绕,不闻钟鼓梵音,却处处流淌着一股不可言的禅意——不普不渡,不救不赎,冷眼旁观,轮回自在。
草木更奇。
院中老柏,一半枝繁叶茂,苍翠欲滴;一半枯枝秃干,死寂如灰。
阶前青草,朝露未曦,叶尖一半凝霜,一半蒸腾。
池中荷,一半含苞待放,生机盎然;一半凋零腐烂,沉入泥底。
生死同株,阴阳同体,枯荣一瞬。
这不是人间寺院,是立于轮回缝隙中的圣地。
凌泉生白衣飘飘,步履轻缓,每一步落下都不沾微尘,仿佛走在一片虚无之上。他侧首微微笑道:“洪道友,簇便是阴阳禅寺。你看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合生死大道。”
夏凡没有接话。
他的仙菇本源正在疯狂悸动,不是警惕,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归属福仿佛漂泊万古的魂魄,终于触及到了根源之地。菌丝在神魂深处蔓延,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生死道韵,每一丝都与他的本源高度契合。
这里……和他太像了。
生于死,死于生。
“随我入殿吧。”凌泉生轻声道。
夏凡点头,迈步踏上石阶。
石阶同样是半黑半白,一步一生死,一步一轮回。脚步落下的刹那,他仿佛听见了亿万生灵的低语,看见了无数文明的生灭,宇宙初生,星河爆炸,万界崩塌,一切归于混沌,又一切重新开始。
这种感觉,诡异、安宁、又惊心动魄。
大雄宝殿的门,无声自开。
门内景象,瞬间攫住夏凡全部心神。
殿内恢弘如西,穹顶高不可测,上面镶嵌着亿万点荧光,却不是长明的灯,而是无数生灵的生息之魂。光芒明灭不定,像呼吸,像心跳,像宇宙的脉搏。地面铺着巨大的阴阳双鱼纹,黑白两色流转不止,鱼眼位置恰好是两尊莲台,一左一右,一生一死。
四周佛像林立,却无一尊完好。
有的佛半身金光,半身腐朽;有的佛垂目慈悲,半边骷髅;有的佛手托莲台,掌心却是枯骨;有的佛低眉诵经,嘴角却淌着寂灭之意。
不见狰狞,不见恐怖,只有一种看透万古的漠然。
佛不是佛,是因果本身。
正中央,一尊巨大的莲台悬浮半空,莲花开合不休,生生灭灭,循环不止。
供桌下一只蒲团上,端坐一位老僧。
老僧身披陈旧的黄褐袈裟,衣料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早已失去光泽,却纤尘不染。他身形枯瘦,却脊背挺直,如万古寒松。胡须半白半灰,半枯半荣,面容既像弥勒一般慈悲圆融,又像黄眉老祖一般深不可测。双目半阖半睁,左眼如朝日初生,明亮而温暖,右眼如暮雪归寂,晦暗而清空。
一眼生。
一眼死。
一眼宇宙初开。
一眼万法归寂。
他没有半点修为外放,没有半点仙气缭绕,却与整个大殿、整座寺院、整个阴阳诡域融为一体。他不是居住在此,他就是簇。
活人在他身上找不到活气。
死人在他身上找不到死气。
他是不生不死,亦生亦死。
凌泉生拱手一揖:“主持,洪施主已到。”
老僧缓缓睁眼。
那一瞬,殿内生死之气微微一荡。
没有惊动地,没有万佛朝拜,只有一种宇宙睁开双眼的静谧。
“施主远道而来,踏遍星河,历经生死,可曾看清这世间真正的答案?”老僧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心神安定,杂念尽消。
夏凡拱手为礼,神色郑重:“晚辈洪秀全,见过大师。此域诡异,真假难辨,生死不明,晚辈心中疑惑甚多,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锐利,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平和,仿佛看着一位故人。
“世人畏死,慕生。”老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秋水,“以为生是起点,死是终局。以为生是光明,死是黑暗。于是贪生,于是怕死,于是争渡,于是抢夺,到头来,不过困在自己的心魔之郑”
夏凡静静听着,心中思绪翻涌,却一言不发。
“施主请看这殿外之树。”老僧抬眼,目光投向殿外那株半枯半荣的古柏,“枯到尽头,必生新芽;荣到极致,必归凋零。枯荣相生,生死相依。”
“再看这宇宙星河。星辰会灭,星域会崩,万界会沉,看似归于死寂,实则是另一重开始。”
“死,不是终结。”
“死的尽头,便是生。”
“万物如此,大道如此,地如此,宇宙亦是如此。”
一字一句,如春雨润物,无声落入夏凡心田。
他的仙菇本源剧烈震颤,仿佛被一语点醒。
菌丝在识海中疯狂舒展,无数感悟如同潮水般涌来。
死而复生,枯木再荣,蘑菇从腐土中长出,生命从死寂中归来……原来这不是特例,是宇宙最根本的规则。
他忽然明白,阴阳诡域为何能存在。
这里不是囚笼,不是幻境,是宇宙轮回之心。
一念及此,夏凡心头大定,再问关键:“大师既知地真理,可知外灵域?晚辈追寻外灵域已久,事关众生,如果大师知道线索,还请指点迷津。”
老僧闻言,双目微微闭合,沉默了半晌道:“外本无岸,灵域本无域。迷时方见山,悟时不见路。由来生死分,去时同归途。不问何方来,且问心归处。”
四句禅语落下,大殿内光芒微微一敛。
夏凡眉头紧锁,细细咀嚼,心中震撼,却依旧难解其意。
“大师,晚辈愚钝,参不透这禅中玄机,还请大师明言。”
老僧却不再开口,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夏凡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极细,极慢,极深。
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从肉身到神魂,从今生到来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彻底看透。
夏凡只觉浑身一轻,又仿佛浑身一沉。
所有秘密、所有经历、所有奇遇、所有的罪孽……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凌泉生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期待的神光。
他也想知道,这位老僧会给出怎样的评断。
片刻之后,老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悲的笑意:“洪施主,你是生,你也是死。你来处不归此界,你归途不属此方。这个地方,不囚你,不负你,不挡你,不渡你。这里,才是你的家。”
轰——!!!
夏凡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心神巨震,魂海翻涌!
家?
他来自地球,来自银河118号世界,来自一个凡俗无比的蔚蓝星球。
这里怎么会是他的家?!
老僧笑容依旧平和,轻声道:“道祖之争,霸界之雄,万界之主……于你而言,没有半点意义。你的舞台,远比这方大世界更广阔。你不属于这里的因果,不属于这里的劫数,不属于这里的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该回家了。”
最后一句落下,夏凡浑身僵硬,却又心中激荡:“大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何为我的家?你明白!”
老僧却不再看他。
双目轻轻一闭,气息瞬间收敛,全身生机死气同时归于虚无。
垂眉,合十,跏趺而坐。
入定。
一语不发,再无声息。
整个大雄宝殿,瞬间陷入死寂。
生死之气不再流动,阴阳双鱼不再旋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凌泉生看了老僧一眼,道:“我这老友就是这脾气,我在这里一千八百多年,他却连法号都不曾告诉我。走吧,出去聊。”
夏凡跟他走出大雄宝殿。
阳光当头照下,夏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凌泉生在台阶下停步,转身看着夏凡,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洪道友,给我一个答复。投诚,还是不投诚?”
话音落下。
阴阳禅寺,万俱寂。
生死无声,枯荣不动,禅关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