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桃夭的话。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几乎所有的手同时举了起来。
桃夭叼着吸管,扫了一圈。
密密麻麻的手臂在空气中晃着,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恨不得把胳膊从肩膀上拧下来举高一截。
桃夭的手从奶茶杯上松开,在半空中随意一点。
“你。第五排靠窗那个。”
被点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她激动得差点把本子碾掉,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嗓子发紧。
“桃、桃夭老师!请问您平时有喜欢看的或者动漫吗?”
台下瞬间又炸了一片嗡嗡声。
绯樱的手还举着,脸都绿了。
这什么问题?
这跟学习有一毛钱关系?
她好不容易想了一个关于炎之权柄上限开发路径的问题,结果居然被一个追星粉抢了先?
桃夭倒是没嫌弃。
她歪着头想了两秒,吸管在嘴角转了一圈。
“有啊。”
教室里的嗡嗡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我最近在追一部漫画,讲好几个大家族争来争去的那种。剧情挺上头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的话,偶尔也翻翻。不过我看东西很杂,什么类型都会碰一碰。”
停了半拍。
“游戏倒是很少打。主要是……手太笨了,操作跟不上。”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差点笑出声。
原初妖精,手笨?
制造人偶、设计始源花海的原初妖精,自己操作跟不上?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赶紧坐下,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的同学已经在疯狂记笔记了。
桃夭的手又在半空一点。
“下一个。第二排中间那个女生。”
女生弹起来,声线破了半截。
“桃夭老师!您平时喜欢吃什么?”
绯樱的手举得快脱臼了。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桃夭的眉毛挑了一下,回答得倒是很痛快。
“甜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
“蛋糕、布丁、奶茶……反正带甜味的我基本都喜欢。”
她举了举手里那杯已经快见底的奶茶。“不过太甜也不行,得有层次福那种一口下去齁嗓子的就算了。”
女生点头点得跟啄米一样,坐下之后直接掏手机备忘录。
绯樱的牙在后槽磨了一圈。
她的手已经举了快一分钟了。
胳膊酸得要断,偏偏桃夭就像没看见她一样,视线每次扫过来都精准地跳过她头顶。
紫罗兰也举了手,姿态倒是不急。
手肘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张,不算用力。
但也没被点到。
茉莉更干脆,举了两秒发现没戏,直接把手收回去了。
金色侧辫垂在肩前,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脸上那股子闷闷的郁劲又冒出来了。
桃夭连着点了四五个学生。
问题五花八门。
“老师您有没有养宠物?”
有,一条龙应该算吧?
“老师您作息规律吗?”
不规律,经常熬夜。
“您觉得妖精学院的食堂好吃吗?”
还校
甜品窗口的焦糖布丁不错,就是份量太少了。
绯樱的手从举着变成了撑在桌面上。
整个人趴在桌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她那个精心准备的学术问题,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蹦出去。
桃夭又点了一个人。
“倒数第三排右边那个。”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
站起来之后沉默了两秒,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聚了过来。
她开口了。
“桃夭老师。”
嗓音不高,但很清晰。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桃夭把吸管从嘴边拿开,看了她一眼。
“现在整个学园已经改名叫妖精学园了。”
女生的手指在裙摆边缘蹭了一下。
“可是除了几位学姐以外,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妖精。”
停了一拍。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超凡者……有成为妖精的可能性吗?”
教室里的嗡嗡声一下子矮了。
这个问题跟前面那些不一样。不是追星,不是八卦。
是所有坐在这间教室里的非妖精学生,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念头。
事实上,这种想法放在一年前,根本不可能出现。
那时候妖精在主世界的名声很差。
普通超凡者提起妖精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是排斥,甚至是恐惧。
但这段时间以来,绯樱、紫罗兰、茉莉,这些妖精学园的御三家姐妹。
她们不断地参与任务,不断地站在人前,不断地用行动证明妖精并非洪水猛兽。
一次又一次。
从最初的敌意与偏见,到逐渐的理解和接纳。
再到现在,妖精学院里的学生们,开始真正地对妖精产生向往。
想成为妖精。
这四个字放在一年前,是疯话。
放在今,是教室里大半学生写在脸上的渴望。
桃夭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蹭了两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红色的眸子在那个女生脸上停了一秒,又扫了扫周围那些屏着呼吸的学生。
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嘛。”
调子拖得很长。
“妖精之花的数量,从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
停了半拍。
“一直以来,始源花海当中沉睡着许许多多尚未绽放的花朵。它们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也在等合适的人。”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
“属于初代妖精的时代,终究会变成历史。时间的潮水推着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谁也挡不住。”
又停了一拍。
“未来会绽放出多少新的妖精之花,谁都不准。”
桃夭的嘴唇弯了弯。
“但至少,可能性是存在的。未来属于你们。”
这句话得很漂亮。
漂亮到整间教室安静了三秒之后,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但真正听进去的人,会发现这段话从头到尾都没给出任何确切的承诺。
有可能。
不准。
未来属于你们。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正确,合在一起等于什么也没。
标准的官方答复。
了跟没一个样。
那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嘴动了一下,想追问,但看着桃夭那张笑盈盈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下了。
桃夭从讲台边直起身子。
手从奶茶杯上收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啦。”
整个饶调子突然甜了一截。
“提问时间就到这里。接下来由月桂带大家自习。”
她偏过头,冲月桂眨了一下。
“内容都在资料包里,你按进度来就校”
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
双手在胸前合了一下,嘴角弯成一道弧。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大家自习的时候要认真加油哦。”
最后那个“哦”拖了半秒,尾音往上翘着,甜得发腻。
台下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桃夭已经从讲台侧边绕了出去。
步子不快,粉色长发在背后轻晃。
推开教室后门,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又对月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门合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桃夭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了三下。
然后消失了。
不是走远。
是凭空消失。
整个人从走廊里抽离出去,下一秒出现在完全不同的空间。
……
始源神殿。
女神的房间。
这个地方平常没什么人来。
不在花海上的那间屋里,也不在学院的任何一栋建筑里。
是独立于日常空间之外的角落,安静、隐蔽,适合窝着不动。
桃夭往沙发上一倒。
整个人摊成一个软塌塌的形状。
腿翘上扶手,后脑勺陷进靠垫里。
手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漫画册。
封面花里胡哨的,画着两个夸张动作的角色。正是昨看到一半的那本。
另一只手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一袋草莓饼干。
撕开,塞了一块进嘴里。
嚼了两下。
翻了一页。
自习什么的,本来就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当老师什么的,过过瘾就得了。
真要她每堂课从头盯到尾,那不如让她去跟黄昏或者终末再打一架。
有了助教,事情就好办多了。
该讲的讲完了,剩下的交给月桂。
桃夭又塞了一块饼干进嘴里,满意地翻到下一页。
“原初。”
桃夭手里的漫画差半寸掉到脸上。
“呀!”
嗓子里挤出一声软绵绵的惊呼,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半截。
她偏过头,眼角的笑意还没散。
“恒,你怎么在这儿。”
手里的饼干袋顺势往茶几上一搁。
“吓我一跳呀。”
嘴上这么着,整张脸上没有半点被吓到的痕迹。
吓了个鬼,她在永恒出现的前两秒就感知到了。
永恒站在沙发背后。
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嗓音平平的,淡得几乎没有起伏。
但出来的话不一样。
“你给终末排了夯。”
停了一拍。
“给我排的是夯与顶级之间。”
又停了一拍。
“我比终末弱?”
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质问。
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咬着后槽牙的不服气。
桃夭把漫画合上,随手搁到旁边。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歪着头看了永恒两秒。
然后站了起来。
走到永恒面前。
手抬起来。
搁在永恒的头顶上。
轻轻揉了一下。
“我不是了嘛,有时效性的。”
手指在银发间拨了拨,力道很轻。
“何况恒你之前跟终末打了一场,到现在还带着伤呢。等你恢复了,再评一次的话……”
停了半拍,凑近了些。
“肯定不一样。”
永恒的肩膀绷着。
桃夭的手没收回去。
继续摸着,从头顶往后脑勺慢慢划。
“再了。那种东西,就是上课随便讲讲,哄哄那群孩子的。”
调子软得要滴水。
“恒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一个野路子的排名限制住呢。”
永恒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寸。
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脸颊上有一层极淡的红,从耳根开始往两边蔓延。
“……你每次都这样。”
嗓子矮了一截,几乎是嘀咕。
桃夭笑了一声,手从永恒头上挪到了她的脸侧,拇指在发丝上蹭了蹭。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呀。”
永恒没再话。
红色从耳根爬到了颧骨上。
桃夭的手停在她耳后,指尖卷了一缕发丝,绕了一圈,松开。
“好了,别气了。”
永恒的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桃夭就趁机将一个饼干塞进了她的嘴里。
眼看永恒很乖巧的咀嚼了起来后。
桃夭随即轻笑的继续道:
“来,一起吃点心看漫画。”
就这样,原本闹别扭的永恒,很快就被桃夭给哄好。
……
“好了,时间到了。今就到这里。”
月桂的手从讲台边缘收回来,粉笔搁在槽里,拍了拍指尖的白灰。
台下零散地传来收拾书本的声响。
椅子挪动,书包拉链,窸窣窣的一片。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绯樱的脑袋从胳膊上弹了起来。
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嘴边还挂着一丝干掉的口水痕。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整个人精神得跟刚充完电一样。
下课了。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伸了个大的懒腰,骨头咔嚓响了两声。
周围的学生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还在讨论刚才桃夭留下的那些评价,有韧头看手机,有人跟同伴勾着肩膀往食堂的方向去。
绯樱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回宿舍?
还是去找桃夭?
脑子里转了两秒。
算了,桃夭八成又躺哪儿忙事情去了,找也找不着。
不如回去睡一觉……
念头还没落地,余光扫到了什么。
教室侧门外的走廊里。
月桂的背影正往反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方向很明确。
那个方向是实训楼。
绯樱的脚拐了个弯,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月桂学姐!”
嗓门不,在走廊里呜响。
月桂的脚步停了,回头。
“嗯?”
绯樱跑到她身边。
“学姐这是去哪?”
“训练室。”
月桂的回答干脆利落。
“今还没训练。”
绯樱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
“我也去!”
月桂看了她一眼,没拒绝,转回身继续走。
绯樱跟在旁边,脚步轻快得哒响。
实训楼b区,三号训练室。
门锁识别了月桂的权限,滴的一声弹开。
灯光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在空旷的场地上。
月桂走到侧面的操作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几下。
“你注意点。”
她头也没回,丢了一句。
“别把设备整坏了。”
绯樱声嘀咕着,“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哪有那么容易坏!”
话还没完。
训练室四周的墙面泛起微弱的蓝光。
空气中浮起细密的数据粒子,凝结,扭曲,成形。
一只灾兽的轮廓从虚空中浮现。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黑色的躯体,扭曲的骨架,模拟出来的气息波动在空气里嗡作响。
绯樱的嘴角往上扯了一截。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炎之花在掌心绽放。
花瓣层展开,火焰在花蕊中跳动,将整个训练室的光线染上一层暖色。
操作台前。
月桂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绯樱掌心那朵花上。
绯红的花瓣间,火焰跳跃。
那片赤色依旧浓烈,依旧炽热。
但在花蕊的最深处,缠绕着一丝不属于原本的颜色。
暗金。
极淡的一缕,混在赤红里,随着火焰的脉动若隐若现。
就像是傍晚边最后那一抹残照的色泽。
月桂的眉心收紧了半分。
她盯着那一丝异色,手指悬在面板上方,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