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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死口封喉,六宫寒寂

冬日昼短,色暗得极快。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紫禁城上空,寒风穿廊,卷起满地干枯落叶,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簌簌冷响。

永寿宫内暖炉烧得滚烫,鎏金熏炉内白檀烟气缓缓升。

崔槿汐垂手立在殿下,神色沉静,语气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向宁纾回禀。

她办事稳妥,分寸拿捏得当,带回的消息从来准确无误。

“娘娘,慎刑司传来消息,昨夜三更,宫女阿芹咬舌自尽了。没有人听见动静,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宁纾正坐在窗边抚弄香饼,指尖捏着一块蜜色香泥,动作原本缓慢闲适。

闻言,她指尖微微一顿,香泥在指缝间轻轻凹陷下去一块。

她没有立刻话,沉默片刻,方才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隐晦恼意。

阿芹死得太过蹊跷。

宁纾心底清楚,此事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阿芹心性执拗,知晓自己难逃一死,又不愿出卖背后之人,干脆咬舌自尽,以死封口。

其二,便是有人暗中出手,忌惮阿芹熬不住刑罚、吐露实情,干脆在慎刑司内动手,悄无声息抹除活口,斩断所有线索。

如果是前者,那她倒是高看了阿芹几分——能在慎刑司那种地方咬舌自尽,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勇气。

如果是后者,那皇后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连慎刑司都有人。

宁纾唇角抿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她先前暗中给太后下那缕药性阴柔的精华,本意便是牵制太后,削弱皇后最大的靠山,让太后无力在后宫替皇后周旋兜底。

她步步筹谋,层层布局,本想借着阿芹这枚棋子,顺势拉扯出皇后的破绽,却不料对方下手如此干脆利落,直接灭口,不留半点余地。

线索断裂,人证惨死,一切又变回死无对证。

“娘娘不必太过懊恼。”崔槿汐观察力敏锐,一眼便看穿宁纾心中所想,低声宽慰,“方才苏公公特意遣人暗中传话,阿芹一死,皇上心中已然透亮,谁是幕后之人,谁在暗中作祟,他清清楚楚。”

“眼下不动,不过是时机未到。”

宁纾看向崔槿汐,眼底的恼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和释然。

从前她孤身行走后宫,步步谨慎,凡事只能依靠自己,无人为她通风报信,无人替她在御前周旋。

可如今,苏培盛站队、槿汐贴身辅佐、胡彦在外把控往来人事。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生出感慨——御前有人,当真极好。

宁纾颔首,压下眼底所有杂念,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手中香饼,“你和胡公公最近辛苦些,多盯着点景仁宫。

“奴婢明白。”崔槿汐恭顺应下,悄然退至一旁。

养心殿内,气压低得骇人。

皇上捏着慎刑司递上来的折子,面色铁青。

阿芹突然自尽,彻底截断所有线索,这明目张胆的灭口之举,无疑是在挑衅帝王威严。

皇上心中震怒,积压多日的不满彻底爆发,当即下旨,借着此次风波对后宫进行新一轮大洗牌。

但凡入宫以来行迹可疑、家世复杂、暗中勾结往来的宫韧位嫔妃,尽数清查。

品行不端、心存异心者,一律杖责二十,遣送出宫,永不得返。

圣旨一下,后宫人人自危。

原本尚且暗自走动、互相攀附的嫔妃,此刻尽数缩回自己宫中,紧闭宫门。

谁也不愿在风口浪尖之上触皇上霉头,整个后宫陷入一片死寂,宫道空旷冷清,连往日随处可见的宫女太监,都贴着墙根快步行走,不敢高声言语。

六宫沉寂之中,唯有一处地方,非常安稳。

延禧宫偏院,富察贵人独居在此。

自上次禁足之后,皇上特意指派李嬷嬷带领几名可靠老宫女贴身看管。

旁人看似她被囚禁拘束,日子憋屈压抑,实则是皇上变相的保护。

李嬷嬷为人古板谨慎,心思缜密,最擅长防备阴私伎俩。

院内吃食茶水,必要逐一查验,银针试毒、鼻嗅分辨,流程一丝不苟;往来宫人严格管控,不许外人随意靠近半步。

富察贵人虽失去自由、不得随意出宫,却也隔绝了后宫所有暗流阴私。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主动招惹是非,平平安安诞下龙裔,来日尚有翻身之机。

相较延禧宫的平静,景仁宫内只剩一片煎熬苦楚。

内殿帐幔低垂,光线昏暗,炭火燃得再旺,也暖不透殿内凝滞的阴冷。

皇后歪靠在软榻之上,鬓发松散,面色惨白,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浸湿了颈间衣领。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头颅里撕裂般的剧痛,指尖攥紧身下锦垫,指节泛白僵硬,硬生生压下喉咙口涌上的痛哼,不肯在宫人面前失了中宫仪态。

太医院院判跪在榻前,神情谨慎,手执银针,心翼翼找准穴位,缓缓刺入皇后头皮。

银针细密,排布整齐,每落一针,他都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太医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皇后压抑至极的细微喘息。

剪秋立在一旁,面色焦灼,时不时抬手替皇后擦拭额角冷汗,心急如焚。

待施针间隙,她低声询问:“太医,娘娘身子如何?头疾为何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太医收回手,眉头紧锁:“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病症。皇后娘娘脉象平和规整,气血通畅,无寒症、无淤堵,按理不该头痛难忍。可娘娘的确痛感强烈,昼夜反复,实在蹊跷。”

他行医多年,通晓各类疑难杂症,可如今完全摸不透皇后的病根。

脉象毫无异常,人却痛不欲生,查不出诱因,无从对症下药。

“微臣无能。”太医轻轻叹气,态度诚恳,“看来微臣还需回去精读医书,精进医术,方能试着找出娘娘病灶根源。眼下只能靠针灸舒缓痛感,搭配安神汤药压制病情,暂且稳住娘娘身子。”

皇后闭着眼,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刺骨的头痛不断撕扯神经,她心口憋着一股无名怒火,却无力发作。

自己这病来得诡异莫名,毫无征兆,太医束手无策,查不出分毫问题。

她隐隐有所察觉,这或许并非寻常病痛,而是旁人暗中作祟。

可无凭无据、查无痕迹,哪怕她贵为中宫皇后,也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份苦楚,有苦难言。

暮色沉沉,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

太医开好药方,躬身告退,匆匆去往药房煎制药汤。

殿内烛火次第点亮,昏黄微光摇曳不定,映着皇后苍白痛苦的面容。

剪秋替皇后掖好被褥,轻声宽慰:“娘娘且忍一忍,汤药很快便好。熬过这几日,定然会慢慢好转。”

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晦暗阴沉。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口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