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中骤然加深。
树梢残存的黄叶被吹得七零八落,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行走在宫道上,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而,比这骤然降临的严寒更让后宫人心浮动的,是两则接连传来的、堪称石破惊的消息。
先是皇后在清晨,毫无预兆地头疾复发。
据景仁宫传出的消息,皇后娘娘此次头痛欲裂,目眩神晕,甚至伴有短暂的昏厥,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凶险。
太医院数位擅长此症的太医被紧急召入,轮番诊视,汤药灌下去数碗,却收效甚微。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折磨得脸色惨白,形容憔悴,连起身都困难,只得下令免了各宫妃嫔的晨起请安,景仁宫的大门再次紧闭,只闻药香,不闻人声。
皇后头疾复发不足一日,另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宫廷——太后,中风了。
寿康宫一夜之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肃杀。
太后在憩起身时,突然言语含糊,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幸得身边老练的嬷嬷宫女发现及时,未曾跌伤。
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包括几位早已告老、只在宫中挂名的杏林圣手,都被火速召入寿康宫。
皇上闻讯,连朝会都未及结束,便摆驾疾驰而去,至今仍在寿康宫侍疾,未曾回养心殿。
太后中风!
这可比皇后头疾严重百倍。
太后骤然倒下,且是中风这等凶险重症,能否康复、康复到何种程度,皆是未知。
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私下里议论纷纷,恐慌与猜测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饶心头。
宁纾醒来时,已近巳时。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新糊的明瓦窗棂,洒下一地温暖的光斑,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在宽大舒适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迁入永寿宫后,大约是环境舒心,又或是……心情放松,她的睡眠似乎比以前更沉、更安稳了些。
用过早膳,一盏清茶刚沏上,芬儿便脚步轻快地进来,低声将皇后头疾复发、太后中风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宁纾。
宁纾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后……中风了?
饶是她早已料到那加料的精华会起作用,却也没想到会如此立竿见影。
看来,太后年事确实已高,身体底子远比她预想的更为脆弱,那碗“麻川芎炖鱼头”汤,或许恰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亦或是……那混合毒性的精华,在她异能催化和特殊手法提炼下,其阴寒凝滞、侵蚀血脉的特性,比她估算的更为猛烈。
至于皇后头疾……宁纾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冰冷的讥诮。
那不过是她对皇后上次巫蛊构陷的一点“回敬”。
皇后既能派人将巫蛊娃娃放入她的寝殿,她自然也能“回馈”一些能诱发剧烈头痛的植物气息到皇后日常熏香或接触的物件上。
剂量不大,症状却足够鲜明,足以让皇后“重温”旧疾,也让她无暇他顾。
不过,皇后即便头疾复发,痛不欲生,却依然死死攥着手中的宫权不肯放松,只是免了晨昏定省。
这份对权力的执念,倒是令人“钦佩”。
“知道了。”宁纾放下茶盏,“太后凤体违和,乃宫中大事。传话下去,永寿宫上下,谨言慎行,非必要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私下议论。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是,娘娘。”芬儿神色一凛,连忙应下。
午后,宁纾午睡起来,见窗外阳光煦暖,便让人在庭院廊下摆了几,取出前几日收集的、已半干的各种花瓣,亲自用玉杵慢慢研磨。
这是她闲来无事琢磨的消遣,将不同香气、颜色的花瓣研成细粉,或制香,或入妆,倒也雅致。
正研磨得入神,苏培盛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永寿宫。
“奴才给丽嫔娘娘请安。”苏培盛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笑容,上前行礼。
“苏公公不必多礼,快请起。”宁纾放下玉杵,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排站得笔直、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心中了然。
这是来送人了。
皇上先前承诺永寿宫人事由苏培盛亲自打理,看来是兑现了。
“谢娘娘。”苏培盛起身,侧身示意,“娘娘,永寿宫规制比启祥宫大,所需伺候的人手自然也多些。这些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家世清白、履历干净的,带来给娘娘过目。娘娘瞧着顺眼的,便留下使唤。”
宁纾微微颔首,对芬儿道:“芬儿,你去看看,拣几个瞧着伶俐本分的留下便是。规矩你都懂。”
“是,娘娘。”芬儿应下,走到那群宫人面前,仔细打量起来。
她如今是永寿宫的首席大宫女,这份差事自然当仁不让。
苏培盛又上前半步,脸上笑容更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指着一直安静侍立在他身侧的一男一女,低声道。
“娘娘,这两位,是奴才斗胆,为娘娘物色的永寿宫管事姑姑与管事太监。娘娘看看,是否合意?”
宁纾闻言,目光这才正式投向那二人。
站在苏培盛左手边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岁的女子。
她穿着深青色宫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秀端庄,眉眼温和沉静,身形挺拔,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通身透着一股干练稳妥的气度。
虽看着年轻,但那眼神中的沉稳与通透,却非寻常宫女可比。
站在苏培盛右手边的,则是一位年近三十五的太监。
他面白无须,容貌周正,眼神清亮有神,身姿笔挺,穿着深蓝色太监总管服色,同样垂手侍立,气息内敛,沉稳如山,一看便是久经事体、滴水不漏的人物。
“哦?”宁纾来了兴致,重新仔细打量二人。
能让苏培盛亲自推荐、且直接定位为管事的人,绝非等希
“你们如何称呼?从前在何处当差?”
那女子率先上前半步,对着宁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蹲安礼,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奴婢崔槿汐,给丽嫔娘娘请安。奴婢从前伺候过太妃,太妃仙逝后,便在宫内各司局做些闲差。”
崔槿汐?
宁纾心中微动,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
没想到,这一世,她竟被苏培盛送到了自己面前。
那太监紧随其后,也上前行礼,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奴才胡彦,给丽嫔娘娘请安。奴才从前……曾在养心殿御前伺候过几年,蒙皇上和苏公公不弃,略识得些规矩,也打理过一些琐碎事务。”
曾在御前伺候过的太监!
宁纾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苏培盛这是将得用的心腹选了出来。
胡彦能得苏培盛推荐,其忠诚、能力与在御前积累的人脉眼线,必然都是上上之选。
有他在永寿宫坐镇,不仅能将宫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能成为连接永寿宫与养心殿的一道可靠桥梁。
宁纾心中满意,脸上却未露太多声色,只对苏培盛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苏公公有心了。这两位瞧着便是极妥当的人。本宫初掌永寿宫,正需得力之人襄助。崔姑姑,胡公公,日后永寿宫一应事宜,便有劳二位多费心了。”
崔槿汐与胡彦闻言,心中俱是一松,连忙躬身应道:“奴婢\/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打理好永寿宫!”
能留在如今圣眷最浓、前程看好的丽嫔娘娘宫中,且一上来便是管事之职,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大的机遇。
尤其是崔槿汐,离开太妃宫后便沉寂多年,如今能得此机会,心中更是感念。
而胡彦从御前调到一宫主位身边做总管,看似“外放”,实则是更受重用的表现。
苏培盛见宁纾爽快收下,脸上笑容更盛,又了几句恭维的话,便带着剩下未被选中的宫人告退了。
永寿宫的人手,到现在也算是终于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