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那场惊动六宫的巫蛊大戏,转瞬便已过去三日。
紫禁城向来如此,风波来时山崩地裂,人人屏息忌惮;风波散去便如风过无痕,各宫收敛锋芒,安静蛰伏。
唯有暗地里的暗流,从未有一刻停歇,在高墙宫阙之间无声翻涌,纠缠不休。
曾经偶尔出宫散心的秦常在,再度缩回启祥宫偏僻清冷的偏殿,闭门不出。
她依旧是那副孱弱病态的模样,连殿门都极少踏出,仿佛那日带病奔赴景仁宫、当众作证之人,从来都不是她。
唯有宁纾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秦常在刻意伪装的示弱罢了。
......
启祥宫内,日光明朗,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内殿,落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宁纾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手边摆放着一盏微凉的桂花清茶。
她眉眼恬淡,神色慵懒,看似闲散放空,心底却将前三日的风波逐一复盘,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旁人皆以为那日景仁宫对峙,是她险中求生、侥幸翻盘。
殊不知,一切便都是她布下的局。
自从皇后从圆明园回来之后转了性子,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景仁宫里处理宫务,宁纾就知道,她一定在酝酿着什么。
皇后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安静。
她越是安静,背后的动作就越大。
宁纾开始每日故意犯懒,不出启祥宫的门,甚至减少了去御花园散步的次数,去营造出一种疏于防备的假象。
在外人看来,丽嫔娘娘是犯懒,整个人都蔫蔫的。
可只有宁纾自己知道,她是在等。
等皇后按捺不住出手。
后宫的棋局就是这样,谁先动,谁就露出了破绽。
宁纾有的是耐心,她不怕等。
果然,皇后没有让她等太久。
那只藏着银针的巫蛊布偶,从头到尾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阿芹被人收买,暗中安放邪物,宁纾一早便有所察觉。
那日布偶之内,原本模仿她字迹写的字条,早已被她不动声色调换。
皇上那日当庭看破字迹破绽,并非偶然,皆是宁纾提前谋划,刻意为之。
还有那匹惹出风波的流云云锦,赠予淳常在,亦是她计划之中的一步棋。
她深知宫中云锦存量稀少,仅有寥寥三人持有,一旦布料成为证物,极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故而她早早将云锦送出,规避嫌疑,只为在关键时刻,让心思纯粹的淳常在出面作证,一击打破皇后布下的物证陷阱。
一切谋划衣无缝,唯一超出她预料的,便是秦常在。
宁纾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青瓷杯壁,眸色微沉,思绪翻涌。
从前她只当秦常在是体弱多病、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可那日大殿之上,秦常在带病觐见,言语隐晦、刻意诱导,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自己行龌龊之事。
那一刻,让宁纾彻底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静心回想,秦常在眉眼清秀,骨相温婉,乍一看确有几分甄嬛的影子。
同样的清丽素雅,同样的柔弱安静。
可细细甄别便能发现,甄嬛清丽之中带着倔强韧劲,眉眼干净通透;而秦常在那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病态柔弱、清冷忧郁,并非寻常女子该有的气韵。
那是一种极致温顺、易碎隐忍的美福
宁纾心头了然,缓缓勾唇,生出一丝通透的了然。
与其秦常在像甄嬛,不如,她更像那位早已故去、稳居皇上心底的纯元皇后。
想来这次谋划,大约就是皇后为秦常在精心设计的“登场秀”。
皇后打算借着巫蛊一案,将自己彻底扳倒,再顺势捧起秦常在。
凭借那张酷似纯元的面容、惹人怜惜的病弱姿态,让秦常在取而代之,独占圣宠,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奈何人算不如算。
皇后精心筹谋的杀局,不仅没能山宁纾分毫,反而弄巧成拙。
秦常在刻意作证、刻意构陷,目的性太过直白,加之病弱外表下藏不住的算计,反倒让皇上心生厌烦,一眼看穿其中猫腻。
一念至此,宁纾唇角笑意愈发清淡。
好在这场风波过后,她所得的益处,远比失去的要多。
昨日养心殿传下口谕,皇上特意提及迁居事宜。
皇上直言启祥宫宫殿狭、偏僻简陋,居住起来不甚舒适,故而决意将永寿宫赐予宁纾。
永寿宫紧邻养心殿,地理位置绝佳,殿宇恢弘雅致,陈设华贵完备,是后宫之中数一数二的上等宫院。
对于这份殊荣,宁纾自然坦然应允,没有半分推辞。
皇上为防止有旁人混入宫中作祟,特意亲口许诺,往后永寿宫不会安置任何一位嫔妃,整座宫殿唯她一人独樱
宫中人手、宫女太监,全部交由苏培盛亲自筛选调配,家世清白、忠心可靠,彻底斩断旁人安插探子、暗中作祟的所有可能。
从今往后,她便是永寿宫唯一的主子,不必再与旁人混居,不必防备身边藏着的棋子,更不必担忧再出现秦常在这般居心叵测、暗藏祸心之人。
芬儿端着一碟刚制好的牛乳糕轻步走入殿内,见自家娘娘神色淡然闲适,忍不住低声开口。
“娘娘,外头都传开了,内务府已经派人去永寿宫清扫修缮,添置陈设了。只是奴婢听,皇后娘娘近日在景仁宫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神色郁郁。”
宁纾抬眸,捏起一块雪白软糯的牛乳糕,清甜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语气平淡,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漠然:“她自然是要烦忧的。”
一场巫蛊大案,看似草草收尾,实则留下了无数隐患。
最让皇后寝食难安的,便是被押入慎刑司的宫女阿芹。
阿芹知晓全部内情,清楚背后指使之人,只要她一日没有闭口,便是悬在皇后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落下,斩断皇后的体面与安稳。
那是一枚皇后亲手埋下、如今再也无法拔除的定时炸弹。
正因如此,哪怕皇后听闻永寿宫大肆修缮、宁纾圣宠更甚从前,也分身乏术、无力阻拦。
她被困在景仁宫内,既要提防慎刑司传出供词,又要掩饰自己安插秦常在的谋划,还要承受皇上直白的疏离与戒备,早已心力交瘁,自顾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