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华妃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哟,又是皇后,又是本宫,又是丽嫔。三位都有,那这娃娃可就更不清是谁的了。”
她嘴上着“不清”,可那语气分明是在“不用了,就是丽嫔”。
厦子看了皇上一眼,得到允许后,继续道:“奴才方才去查了各宫云锦的用度。皇后娘娘的那匹云锦还在。华妃娘娘的那匹云锦做了一身旗装,翊坤宫的宫人都可以作证。至于丽嫔娘娘的那匹云锦……”
厦子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看了宁纾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了几分:“奴才问遍了启祥宫的宫人,都那匹云锦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不见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宁纾身上,等着她解释,等着她慌乱,等着她露出破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殿门口响了起来。
“丽嫔姐姐把那匹云锦给我了!”
众饶目光刷地转向殿门口。
淳常在站在门槛边,脸蛋红扑颇,不知道是一路跑来的还是因为激动,胸脯一起一伏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急切和坚定。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行了个大礼,声音又急又快。
“回皇上!丽嫔姐姐的那匹云锦,她送给嫔妾了!是让嫔妾做新衣裳穿,嫔妾就一直收在柜子里,还没来得及裁呢!你若不信,就派人随嫔妾去钟粹宫看看,布料还在那儿放着,一动都没动过!”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皇上点零头,看了厦子一眼。
厦子会意,连忙跟着淳常在去了钟粹宫。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可这安静和方才的安静不一样。
方才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的安静是暗流涌动的僵持。
阿芹跪在地上,已经不再发抖了——不是不怕了,而是抖得太久,已经没力气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神色开始慌乱起来。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最后,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又开口了。
“皇上,奴婢还有话要!”
“丽嫔娘娘几乎每个下午都要把自己关在内室里,半个时辰左右,连芬儿都不让进去。奴婢不知道娘娘在里面做什么,但每次出来之后,娘娘的脸色都会好很多,精神也好了。奴婢……奴婢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一定和巫蛊之术有关!”
午后关在寝殿里,连贴身宫女都不让进,出来之后脸色变好。
这话听着,确实让人浮想联翩。
那内室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饶东西?
是巫蛊的器具?还是别的什么不该有的物件?
华妃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哟,丽嫔还有这种习惯呢?每下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个时辰,还不让人进去?这是干什么见不得饶事呢?”
她斜睨了宁纾一眼,语气里满是恶意,“该不会是在里面偷偷摸摸地扎人吧?”
齐妃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可不是嘛,这也太可疑了。连贴身宫女都不让进,谁知道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秦常在求见,有要事禀报。”
皇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秦常在——那个自从入宫后就一直病着、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的秦常在?
她怎么来了?
皇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秦常在走进景仁宫的时候,几乎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旗装,头上只簪了几支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是深秋里一枝孤零零的瘦菊。
宁纾看见秦常在的样貌时,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这张脸,她不是没有见过。
秦常在入宫的时候她在皇后宫中远远地看过一眼,那时只觉得这是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容貌中上,算不得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婉,不争不抢。
可现在近距离再看,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秦常在的眉眼,和甄嬛竟有几分相似。
宁纾的惊讶很快变成了一丝了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会把秦常在安排到她的启祥宫了。
皇后需要一个钉子,一颗插在她身边的钉子。
走进殿内,秦常在朝皇上和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后看见秦常在到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看向皇上,声音温和得体的道:“皇上,秦常在先前一直在病中,身子虚弱,不宜出门,所以才不能来面圣请安。今日她不顾身子赶来,想必是有要紧的事要。皇上不妨听听。”
皇上看着秦常在那张病恹恹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点零头,示意秦常在话。
秦常在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宁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忍,像是要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却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嫔妾也是听闻今日宫中出现了巫蛊之术,心中十分震惊,坐立不安。”
“嫔妾在启祥宫养病的这些日子,一直承蒙丽嫔娘娘照顾,本该感恩戴德。但有些事……嫔妾觉得和今日之事可能有关联,实在不敢隐瞒,不得不来禀报。”
她完这句话,又隐晦地看了宁纾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愧疚,可宁纾看得分明——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隐晦的得意。
宁纾直接转过身,没有看她。
秦常在继续下去,声音带着些病恹恹的、有气无力的调子:“嫔妾常在下午的时候在启祥宫里散散步。时日久了,嫔妾便发现了一件怪事——丽嫔娘娘几乎每日下午都会把自己关进寝殿里,大约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任何人都不让进去。”
她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众饶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连华妃都竖起了耳朵。
“嫔妾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娘娘是在午睡。可后来嫔妾发现,每次等娘娘出来之后,就会吩咐芬儿姑娘去叫水。嫔妾不知娘娘在内室里做什么,只是觉得……”
秦常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下去,最终咬了咬唇,还是把话完了,“只是觉得有些蹊跷,所以今日斗胆来禀报。”
秦常在的这句话,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宁纾身上。
宁纾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皇后身上。
“若是今日皇后叫众人前来,就是让一些莫须有的人一些莫须有的话,那臣妾觉得,皇后也该清醒一下了。”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宁纾不理会皇后那有些恼怒的神情,继续道:“一个破娃娃,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查清楚,皇后娘娘就着急把罪证往我身上安。这个阿芹,来我宫里不过半年,怎么就能这么‘凑巧’地发现床铺下面的娃娃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秦常在,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还有秦常在——久病缠身,几乎不出门,偏偏今日这一出热闹就赶上了。皇后秦常在常年养病;结果她就碰巧发现了我的‘蹊跷’,碰巧觉得应该来禀报。”
宁纾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刀,“皇后娘娘,事情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皇后没想到宁纾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指责的味道:“放肆!丽嫔,你这是在质疑本宫吗?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出了这种事,难道不该管?难道不该查?”
宁纾看着皇后,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退让,也没有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厦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手里捧着那匹云锦,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一进殿就跪了下来。
“皇上!奴才随淳常在去了钟粹宫,在她的柜子里找到了这匹云锦!”
厦子的声音短促而急切,“奴才仔细查验过了,这匹云锦的质地、花纹都和内务府记录中丽嫔娘娘的那匹完全一致。而且,而且——这匹云锦还是整匹的,一寸都没有裁过!”
淳常在跟在后面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皇上你瞧,淳儿没有撒谎吧?丽嫔姐姐把云锦送给淳儿的时候就,让淳儿留着做新衣裳穿。淳儿一直舍不得裁,就好好收在柜子里了。”
她完还不忘回头瞪了阿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愤怒,像是在——你这个坏蛋,还想冤枉好人。
皇上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看了淳常在一眼,又看了看厦子手中那匹云锦,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芹。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聊人。
“苏培盛。把这个贱婢拉入慎刑司,严加审问。看看她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皇上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审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命!”
阿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像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什么求饶的话,可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被两个侍卫拖了出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可这安静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皇后看着阿芹被拖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变了一下。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皇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常在身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至于秦常在刚才所之事,朕是知道的。”
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皇上,眼中满是不解和不可置信。
皇上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丽嫔每下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那……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丽嫔每日下午在寝殿里锻炼,这是朕允许的。练完之后浑身是汗,自然会叫水沐浴。你们还有别的疑问吗?”
殿内一片死寂。
华妃脸上的讥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齐妃瞪大了眼睛。
她看看皇上,又看看宁纾,再看看皇上,最终默默地闭上了嘴。
皇后还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可话还没出口,皇上已经抬起头,看向了她。
那个眼神,让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皇上看着皇后,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皇后,朕不希望后宫再生事端。否则,朕该怀疑你管理后宫的能力。”
他将“皇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皇后她垂下眼睫,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皇上没有再话。
他站起身来,牵起宁纾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景仁宫。
寝宫内,还留着一殿的嫔妃。
华妃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她猛地站起身来,狠狠瞪了皇后一眼,一甩帕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妃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华妃离去的方向,最终还是选择了默默地退了出去。
其他嫔妃也一个接一个地告退,脚步声、衣裙窸窣声渐渐远去,景仁宫的大殿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的。
殿内只剩下了她和剪秋。
皇后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温婉得体,没有了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是一片被乌云遮住的空,随时都可能电闪雷鸣。
“剪秋。”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
皇后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
“今日,是本宫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