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御花园的落叶堆积了一层又一层,被宫人们扫了又落。
紫禁城的,也一日冷过一日,北风开始带上凛冽的寒意,预示着严冬不远。
就在这万物逐渐萧瑟的季节,后宫的位份格局,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动。
沉寂许久、又因“惊鸿舞”短暂回到众人视线中的甄嬛,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午后,接到了内务府的旨意:莞答应甄氏,晋为常在,赐居延禧宫偏殿不变。
虽只是从答应升为常在,位份依然不高,但这“复起”的信号,却比任何赏赐都更具分量。
至于安陵容,得到的封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道旨意,赏了个“顺”字给她,从此便是“顺答应”。
“顺”这个封号,好不好,坏不坏。
顺,顺从、温顺、恭顺,都是些挑不出毛病的字眼,可也挑不出什么亮眼的地方。
安陵容对这个封号倒是接受良好,不管怎么,她总算有了封号,不再是那个连名字都容易被遗忘的安答应了。
她们二人如今的恩宠,一个月总归能有两三日侍寝的机会,比起从前盛宠自然是差了些,可比起那些连皇上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的低位嫔妃,又好了不少。
沈眉庄倒是替甄嬛惋惜了好一阵子。
她觉得以甄嬛的才情和容貌,不该止步于此。
可甄嬛自己反倒看开了。
经历了中毒、被贬、禁足、复宠这一连串的大起大落,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忍。
而宁纾在这段时间里,人好似懒了许多。
倒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就是提不起精神。每只想在寝宫里歇着,哪都不想去,谁都不想见。
从前她还会去御花园散步、去湖边赏景、去养心殿陪皇上练字。
可这些日子,她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整个人像是一只进入了冬眠的熊,只想缩在被窝里不出来。
芬儿起初以为她病了,急得不行,专门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诊了脉,是娘娘身子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入了冬人容易犯懒,多走动走动便好了。
宁纾听了太医的话,点零头,转头又躺回了软榻上。
芬儿无奈,也只能由着她去。
好在还有淳常在。
淳常在正是精力旺盛到无处宣泄的年纪。
平日里在钟粹宫里没人陪她玩,宫女太监们又不敢跟她闹,她便隔三差五地往启祥宫跑,找宁纾玩耍。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踢毽子,毽子在她脚上上下翻飞,像是一只彩色的蝴蝶,她能一口气踢上百十个不落地。
踢累了就跑到宁纾面前,脸蛋红扑颇,气喘吁吁地:“丽嫔姐姐你瞧,淳儿今日比昨日多踢了十个!”
宁纾靠在软榻上,看着她那副尾巴都要翘到上去的得意模样,眸中流光一闪,唇边漾开一丝无奈的纵容,轻声道了句“真厉害”,她便立刻欢喜得像是吞了蜜糖。
有时候淳常在会和宁纾一起调制香粉。
她对香料有一种然的直觉,什么和什么搭配能产生什么味道,她一闻就知道。
“丽嫔姐姐,这个好香啊,是什么花做的?”
“这个是桂花,这个是茉莉,这个是栀子……”
“姐姐好厉害,淳儿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香粉。”
宁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喜欢就多拿些回去。
淳常在拿了不少回去,下次来的时候又会带新的香料来“交换”,像是孩子之间在做什么好玩的交易。
有淳常在陪着,宁纾的日子倒也不会太无聊。
这一日,淳常在又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采的鲜花,有粉色的芙蓉、白色的秋菊、金黄的桂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五颜六色地扎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她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颇,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一进门就喊:“丽嫔姐姐,你看淳儿带什么来了!”
宁纾正靠在软榻上翻书,听到淳常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那一大束鲜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这么多花,你是把御花园搬空了?”
宁纾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淳常在面前,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扑鼻,清甜宜人。
淳常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淳儿挑了好久呢,每一朵都是淳儿亲自摘的,挑了最漂亮的给姐姐。”
宁纾笑着让芬儿把花插到花瓶里,又让芬儿去备茶备点心。
淳常在眼睛一亮,赶紧跟了一句:“芬儿姐姐,今日的糕点有奶黄酥吗?上次那个奶黄酥好好吃,淳儿想了好几了。”
芬儿笑着应了,转身去厨房张罗。
宁纾和淳常在对坐在软榻上,中间摆着那束刚插好的鲜花。
宁纾看着那些花,忽然起了心思,:“这么多花,光插着也是浪费,不如咱们试着用花做糕点?”
淳常在愣了一下:“花也能做糕点?”
“自然能。”宁纾拿起一朵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桂花可以做桂花糕,还可以做桂花糖藕、桂花圆子。玫瑰可以做玫瑰饼、玫瑰酱。菊花可以做菊花酥、菊花茶。”
淳常在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咱们做桂花糕!淳儿最爱吃桂花糕了!”
两个人在软榻上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用鲜花做糕点的方子,你一言我一语,正得热闹,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像是谁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宁纾的话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启祥宫一向安静,宫人们做事都很有分寸,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芬儿刚从院子里经过,正好看见了那一幕。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放下手中的托盘,快步走到宁纾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院子里有个宫女摔倒了。”
宁纾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向外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乒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手边,散落着一个破损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做得粗糙,只有巴掌大,用粗布缝制,里面塞着棉花。
可那布娃娃的身上,明晃晃地扎着几根针。。
那几根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刺眼得很。
宁纾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宫女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抬起头,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殿门口站着的宁纾时,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个破损的布娃娃从地上捡起来,胡乱地揣入怀中,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捂着怀中的东西,快步向着宫门口跑去。
宁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芬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把她拦住。”
芬儿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太监快步追了上去。
那宫女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芬儿一把拽住了胳膊,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将她拖回了院子中央。
那宫女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的手还死死地捂着胸口,那个藏着布娃娃的位置。
宁纾走下台阶,来到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怀里藏着什么?” 宁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眸光沉凉,不带半分温度。
那宫女不敢抬头,更不敢话,只是把怀中的东西捂得更紧了。
宁纾看了芬儿一眼。
芬儿会意,上前一步,强行掰开那宫女的手,从她怀中掏出了那个破损的布娃娃。
布娃娃被芬儿举在手中,那几根明晃晃的针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宁纾看着那个布娃娃,眼中不由得露出了一阵厌恶。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声,而是一群人。
宁纾抬起头,看向宫门口。
一顶肩舆停在启祥宫门前,肩舆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旗装,头戴点翠凤钗,面容平和,嘴角挂着一贯得体的浅笑。
她的目光越过宫门,落在院子中央的那个宫女身上,又落在芬儿手中的那个布娃娃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光。
皇后。
宁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怎么会这么巧?
皇后从肩舆上下来,由剪秋扶着,不紧不慢地走进启祥宫。
她的目光从那宫女身上移到宁纾身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别的东西。
“丽嫔,本宫今日路过启祥宫,听见里面有些动静,便进来看看。”
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怎么了?这个宫女犯了什么错?”
宁纾看着皇后那双含笑的眼睛,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巧合。
皇后不是路过,她是专门来的。
宁纾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朝皇后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宫女毛手毛脚摔了一跤,臣妾正要处置呢。”
皇后“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芬儿手中的布娃娃上,眼中的惊讶表演得恰到好处:“哎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扎着针?”
芬儿连忙将布娃娃藏到身后,可为时已晚。
皇后已经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微妙——从温婉到惊讶,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到痛心,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
“巫蛊之术……”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丽嫔,你的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宁纾垂下眼睫,将那满眼的冷意藏在眼底。
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善了了。
皇后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这布娃娃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好戏,恐怕还在后头。
宁纾抬起头,看着皇后,面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厌恶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解。
“臣妾也不知。”宁纾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皇后看了宁纾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她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女,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