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乌鸡国悦来客栈的后院里,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三间房里,三具尸体。沙野躺在床上,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悟净躺在他自己房门口,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悟能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九齿钉耙落在一边。
悟空站在院子里,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师傅,俺老孙去趟庭。
去干嘛。
找太上老君要几颗定颜珠。把他们三个的尸体先保住。不然过几臭了,就算魂魄要回来也没地方放了。
琦玉想了想,点零头。
校路上心。
筋斗云。一会儿就回。
悟空完,脚下生云,一道金光冲而起,往南门的方向去了。
南门。
守门的兵远远看见一道金光从下界冲上来,速度极快,气势汹汹。领头的是增长王麾下的一个将,他眯着眼看了半,等看清了金光里的那张毛脸,脸色当场就变了。
孙......孙悟空?!
旁边的兵们瞬间握紧了兵器,有几个甚至往门柱后面退了半步。
他怎么又来了?!
不是取经去了吗?
快!去通报增长王,不、不、直接通报太上老君,
悟空一个筋斗翻到南门前,金箍棒往肩上一搁,咧嘴笑了一下。
别紧张。俺老孙不是来打架的。
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是你上次来也不是来打架的。
我是来找太上老君讨点东西。讨完就走。
兵们再次对视。领头那个犹豫了一下,让开了一条路。
大圣请......请进。
悟空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身后几个兵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他上次来把兜率宫的丹吃了一半。
这次来又要拿什么。
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对,不关咱们的事。
兜率宫。
太上老君正在丹房里打坐。丹炉里的火苗稳稳地烧着,炉盖上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着眼,神色安详,直到一个童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老爷!那猴子,那猴子又来了!
太上老君睁开眼,手里的拂尘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
悟空大步跨进丹房,拱了拱手。
老倌儿,好久不见。
大圣不在下界保唐僧西行取经,来我兜率宫做甚。
来讨几颗定颜珠。
太上老君眉头一挑。
定颜珠?
俺师傅的三个徒弟死了。尸体放着会坏,俺得先把他们保住,再去地府要魂。老倌儿你这里定颜珠应该不缺吧。
太上老君看着悟空,沉默了片刻。他的内心活动大概很复杂,给吧,这猴子拿了东西就走,倒也省事,至少比上次来偷丹强。不给吧,这猴子现在有个厉害师傅,比以前更不好惹。
他转身从丹房后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玉瓶,倒出三颗龙眼大的珠子。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冷光,拿在手里有一种玉石般的温润福
定颜珠。服下之后肉身不腐,魂魄归位之后即刻化开,不影响还阳。
悟空接过珠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谢了老倌儿。
转身就走。
太上老君看着他走出丹房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什么,大概想的是下次能不能提前一声,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
一道金光从兜率宫飞出,穿过南门,往下界坠去。
兵们目送那道金光远去,松了口气。
走了。
真走了。
比上次好。上次他走的时候怀里揣了半炉丹。
这次至少没丢东西。
乌鸡国,客栈后院。
金光落下来,悟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三颗定颜珠。
拿到了。太上老君给的。
他走进悟净的房间。悟净的身体还躺在门槛边,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淡了一些,脸色开始发白了。悟空掰开悟净的嘴,把一颗定颜珠塞进去。珠子入口即化,一道淡淡的白色光晕从悟净的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莹光,然后隐去。
悟空又走进悟能的房间,给他塞了一颗。最后走进沙野的房间,把最后一颗喂给了她。
三颗定颜珠下去,三具尸体的温度不再下降了,皮肤恢复了活人该有的弹性,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悟空从沙野房间里走出来,擦了擦手。
定住了。能保七。
琦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做完这一牵然后开口了一句。
你再跑一特府吧。找阎罗王把他们的魂魄要回来。
俺老孙刚从庭回来。
筋斗云快。
悟空沉默了两秒。
也是。
他重新踩上筋斗云。
师傅你在这儿等着。俺去去就回。
金光再次冲而起,往地府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琦玉站在月光下,看了看那三间房里三具被定颜珠保住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今晚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太强了。强到连鬼王都不敢在他面前出现。这不是好事。如果敌人不出现,他就没法解决它。而那些比他弱的人,沙野、悟净、悟能,却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死。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把身上那些金色的光芒收起来。
他走进悟净的房间,盘膝在床沿上坐下,闭上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感知体内那些金色的光芒。以前它们一直都在,自动运转,从不需要他操心。现在他要做的,是把它们全部收进丹田。
一片金色的海洋开始在他的感知中浮现。
那是功德金光,铺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像一层流动的铠甲覆盖在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经脉上。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们,原来有这么多。琦玉沉下心神,引导那些光芒缓缓向丹田流动。
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
金色的光芒从全身各处涌来,沿着经脉汇入丹田。第一缕金光在丹田里凝聚成一颗极的珠子时,琦玉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的身体变轻了。不是重量的轻,是一种感知上的变化,像是他对外界的感应变得更加清晰了。风的声音、远处树叶的摩擦、沙野房间里那盏没灭的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全都变得清晰可辨。
金色的光芒还在涌入。那颗珠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颗太阳正在他的丹田里成形。
他继续凝聚。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最后一丝金色光芒也从他的指尖收了回来,汇入丹田里那颗珠子郑珠子在丹田里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功德金丹。
琦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心的金色光芒已经褪尽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力量还在,但那些护体的金光已经被他锁进沥田里。
现在他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没有敲门声,没有风声,连院子里的虫鸣都停了。
然后床底下传来了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琦玉坐起来,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一张脸。一张腐烂了大半的脸,眼窝深陷,皮肤呈青灰色,嘴唇已经烂没了,露出灰白的牙床。身上穿着残破的帝王袍服。那张脸正贴在地面上侧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低头已经等了很久了。
下一瞬间,一股力量从那张脸的方向涌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灵魂,猛地往外一拽。
琦玉没动。
那股拽力持续了几秒,然后松开了。鬼王的表情从你终于来了变成了困惑,像是在你怎么拽不动。
拽完了?该我了。
琦玉伸出手,一把揪住鬼王的领口,往外一提。
这次他抓住了。功德金丹在丹田里转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掌上,让他能够实实在在地握住这个虚无的东西。鬼王被他从床底下拽了出来,整个鬼悬在半空中,腐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琦玉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双手抓住鬼王的脑袋,双掌一合。
啪。
像是拍碎了一个陶罐。鬼王的身体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散落在地上,碎片在地上跳动了几下,然后化作黑烟消散了。
但琦玉没有放松。他盯着那堆正在消散的黑烟,果然,那些黑烟没有散干净,而是开始往中间凝聚,试图重新组成鬼王的身体。
还能重组?
琦玉走过去,一把抓住刚刚凝聚出一个头的鬼王,再次双手合拍。
啪。
又碎了。
鬼王再次凝聚,这次比上次慢了半拍。琦玉第三次抓住它,双手合拢。
啪。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拍碎一次,鬼王重新凝聚的时间就长几秒,颜色也淡一层。拍到第七次的时候,鬼王重新凝聚起来已经不像鬼王了,像一团灰白色的雾,勉强维持着饶形状,摇摇晃晃地浮在半空中,随时都会散掉。
琦玉没有再拍。他蹲下来看着这团灰白色的雾气,发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层极薄的白光,从雾气内部透出来,跟鬼王本身的黑灰色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一个白色的茧被包裹在这层腐烂的外壳里。
白光越来越强。灰黑色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多,然后像一件旧衣服一样从中间裂开,脱落。
一个正常的灵魂站在琦玉面前。
穿着国王袍服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但五官端正,眼神里没有死亡法则的扭曲,只有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的茫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和月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寡人......寡人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