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状元,押送宫女出宫之人,通常由宫内管事嬷嬷或审理此案的官员指派。”杨奕山躬身答道。
“管事嬷嬷?”张顾絮目光投向杨舒。
杨舒心头一惊,不由打了个寒颤,慌忙伏首在地:“大人,柳燕被逐确实是奴婢下的令,但押送其出宫之人,奴婢并不识得啊!”
“不识得?既是由你下令逐人,押送之人却不知是谁,你是如何交办的?”张顾絮看向杨舒的目光很是严厉。
杨舒颤颤巍巍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押送之人并非由我们指派。当日奴婢下令将柳燕逐出宫后,便派人前往会计司备案,这押送之人,实则是会计司负责指派的。”
杨奕山听了这话,负手垂眸,低声自语道:“原来各宫嬷嬷下令逐人,竟也需经会计司备案指派……”
张顾絮瞥了一眼自言自语的杨奕山,又看了看跪在脚下的杨舒,心下已有计较,便不再追问杨舒,而是看向杨奕山问道:“赵青韩的假何时销?”
杨奕山闻言收回思绪,躬身道:“赵大人请了五日假,后日便能入值。”
张顾絮走到他近前,语气略带深意:“赵大人病了那么久,杨大人今晚不去探望探望吗?”
杨奕山瞬间明白过来,回道:“下官今晚正好要去赵大人家中探望,张大人和苏大人可愿同行?”
苏青朗然一笑:“我虽不识这赵大人,但素来欣赏贤臣,今日听闻其病重,自当前往。”
张顾絮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看向南彦和李逸峰道:“苏将军都这般了,我岂有不去之理。南彦公子,您虽与赵大人素不相识,但想必您很愿走上这一趟,与其结识一番吧?”
南彦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这几人哪里是去探病,分明是去审讯。
正着,派去传唤王艺的衙役将人带到了。王艺进屋扫视一圈,慌忙朝正中傲然而立的张顾絮跪下,恭敬道:“奴婢叩见大人!”
张顾絮看了她一眼,舒展了一下筋骨,看向苏青,懒懒道:“本官有些累了,接下来的,不如由苏将军代为审理?”
苏青走到公案桌前,拱手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罢,苏青低头审视着王艺,笑容淡淡的,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用一直跪着,你们几人都先起来吧。”
“是!”跪在地上的杨舒、李琦和王艺施了一礼,齐齐站起。起身时,李琦因久跪双腿麻木,突然一软险些跌倒。苏青眼疾手快,伸出右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站定方才松手。
李琦站稳后,平复心神,缓缓施礼道:“多谢大人!”
苏青没有回答,只带着笑意,细细打量眼前的三人。杨舒脸虽圆润,身材却颀长,刚才起身时虽也脚麻,但她先用手撑地再缓缓站起,故而未像李琦一般险些瘫倒,只是此刻身子还有些微晃;李琦身形较杨舒更为纤细,方才苏青扶她时,觉出她胳膊上皮肉细软,应当是多年未曾做过重活;最后,苏青的目光落在了王艺身上。
王艺生着一张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但比容颜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段,玲珑有致,皮肉紧实。这般姿色,又在御书房当差,若是早生个几年,定然不会仅仅是个宫女。
苏青看着王艺,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由脱口道:“如此美人,可惜生得晚了些。”
这句话在严肃的审讯场合极不合时宜,在场众人皆愣住了。唯有李逸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引得所有人侧目,他意识到自己的笑比苏青的言语更突兀,慌忙闭紧嘴巴,换上一副严肃面孔,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王艺收回看李逸峰的目光,转向苏青,眼中满是疑问。苏青似乎看出了她的好奇,笑着开口:“你这模样,不比后宫之人逊色。这般资质,若是早早入宫,如今又岂会只是个御书房的宫女?”
一句话,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只是此话在这等场合出来着实不妥,好在苏青措辞巧妙,用的是“后宫之人”而非“后宫妃嫔”,纵然有人想借疮劾,她亦可自辩所乃“后宫宫女”。
王艺听懂了,眸底飞快地闪过几许遗憾,几乎难以察觉,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自嘲的苦笑,显然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心知肚明”。
苏青看着她,温和笑道:“你入宫多久了?”
“回大人,奴婢入宫已有六年。”王艺低着头,声音甜美,语气里藏着惧意。
苏青看出了她的害怕,笑着安抚:“你不用怕,你我皆是女子,你只要如实作答,我不会难为你。”
“是,大人。”王艺敛衽施礼道。
“你是几岁入宫?”苏青又问。
一旁的杨奕山看向苏青,目光中满是疑虑。这苏青接手审讯至今,竟没一句切中要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此人究竟会不会审案?
王艺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深知自己被传唤定与芜芳苑宫女遇害案有关——两名本该逐出宫的宫女却惨死苑中,其中一人正是昔日在御书房当差的柳燕,此事早已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内务府衙役来传她时,她便已猜到了几分缘由,可眼前这位苏将军,却对案情只字不提。
“回大人,奴婢入宫那年十三岁。”王艺犹豫片刻,声答道。
苏青向前走了几步,笑着摇了摇头:“豆蔻年华,多好的岁数。你这般标致的姑娘,若在民间寻一富家公子嫁了,岂非更好?”
王艺心下“咯噔”一声,面露愁容,眼眶适时地红了,似是触及了不愿回首的过往:“回大人,奴婢母亲早逝,父亲娶了新妇,新妇将奴婢卖入宫中,无缘得攀贵人。”
“又是个可怜人。”苏青叹了口气,满目同情,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那你入宫后,可有相处不错的姐妹?”
王艺此刻双目含泪,更显楚楚可怜:“回大人,奴婢生卑贱,不敢攀附任何人。”
“那柳燕与你关系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在旁人看来,苏青的审讯至此,方才真正触及此案的重点。唯有王艺被苏青握住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便顺从地任由她握着,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