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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那老师和姜昭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肃王被押回菱京那日,玄武大街两旁站满了百姓。

囚车缓缓驶过,铁甲骑兵开道,长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肃王披枷戴锁,一身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泥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脊背还勉强挺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仍旧不肯在众人面前折断最后一点尊严。

没有人同情他。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从人群里不断飞出来,砸在囚车上,汁水飞溅在他身上。骂声此起彼伏,震得街边的茶楼桌上的茶水都在晃。

肃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牢在大理寺深处,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甬道狭窄逼仄,两侧墙壁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铁锈的味道。每隔几步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将饶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像是鬼魅。

肃王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水浑浊得看不见底。

他靠着墙壁坐着,铁链从手腕延伸到脚踝,稍一动就哗啦作响。膝盖上的伤已经化脓,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不吭一声,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对面那面潮湿的石墙。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肃王没有动。

姜衡走进来的时候,身后的玄甲卫已经将整条甬道清空。他一个人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

少年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精致到近乎凌厉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双深沉得如冷宫枯井般的眼眸盯着肃王。

看了一会儿他吩咐狱卒:“开门。”

狱卒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姜衡跨过门槛,在肃王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肃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少年的身影。他看了片刻,忽然哑着嗓子笑了,声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刮得人耳朵生疼。

“温祈呢?”他问,“他怎么不来?”

“将死之人罢了,不值得老师亲自来见你。”姜衡走进牢房,魏元眼疾手快地将椅子放在他身后。

姜衡坐了下来,看着肃王,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不等姜衡话,肃王话了:“让我猜猜看,你今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是想问我温祈和姜昭的事情,对吗?”

“否则我一个落败的阶下囚,将死之人,你也没有见我的价值。”

姜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将那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看了肃王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短促,像是蜻蜓在点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

“朕为何要问你?”他声音平静,似乎有些疑惑,“朕若想知道什么,自会问老师。他若愿意,朕便听;他若不愿意,朕便不问。轮得到你来替朕操心?”

肃王盯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讥讽:“你不想听?还是不敢听?是怕听了之后,发现你敬如神明的老师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你?”

“神明?”姜衡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好笑,“朕的老师是人,不是神明。朕从未将他奉若神明,也从未指望他心里装的是谁。他替朕挡刀,教朕治国,替朕守着这座江山——朕记他的恩,也记他的情。至于他心里装的是谁,那是他的事,与朕何干?”

他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可藏在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指尖在掌心留下印痕。

肃王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惊得墙上的油灯火苗猛地晃了几晃。

“好一个与朕何干。”他收敛了笑容,目光阴鸷地盯着姜衡,“那你今夜来做什么?来见一个将死之人最后一面?姜衡,本王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你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站在这里。你来,明你怕,你怕温祈真的只把你当替身,你怕他对你所有的好,都不过是因为你流着和姜昭一样的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本王告诉你,你怕的都是真的。当年温祈跟着姜昭的时候,姜昭什么,他便做什么。姜昭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姜昭要他去杀人,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那你可就错了,他扶持你,教导你,替你挡刀,不是因为你是姜衡,而是姜昭。”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本身,一文不值。”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毒利刃,一寸一寸地刺进姜衡的胸口。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闪烁的声音,魏元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扑上去把肃王的嘴捂上。

姜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任何波澜。

良久,他开口了。

“完了吗?”他声音平静,并没有被肃王所的话影响到分毫。

肃王眯起眼:“你不信?”

“朕信不信,与你无关。”姜衡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过身,朝牢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被烛火映亮的侧脸。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不管他因为什么对我好,只要他留在我生身边,对我好不就可以了吗?你以为,朕会在乎一个死人吗?”

“一年老师会记得,两年他也会记得,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呢?”

“他会记得姜昭一辈子吗?”

完,姜衡嗤笑一声,迈步走出了牢门。

肃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姜衡,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为什么没杀了他。”

姜衡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融入黑暗,腰间悬挂的白玉相撞,脆声如铃,在漆黑的甬道轻轻荡开。

身后,肃王的声音渐渐变成嘶哑的咒骂,又被厚重的石墙一层一层地吞没,最终归于沉寂。

走出牢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夏夜特有的凉意。

姜衡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苍白,衬得眼下那片青黑愈发明显。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了一会儿。

“陛下。”魏元心翼翼地凑上来,“回宫吧?”

“老师今晚喝药了吗?”

“喝了喝了。沈大夫亲自熬的,盯着丞相大人喝完才走的。”

姜衡嗯了一声,迈步走下台阶,弯腰钻进马车。

车厢里很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魏元心的缩在一旁,想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你,在老师眼里,我真的什么都不算吗?”姜衡蓦地睁开眼,问魏元。

“陛下,丞相大人待您如何,是有目共睹的,肃王只是在挑拨您和温大人之间的关系,您可不要轻易信了去,否则,丞相大人会寒心的。”

魏元不觉得温祈对姜衡好是因为姜昭,这段时间来,温祈几乎没有提起过先帝,看姜衡的眼神也没有异常。

“您想想,要是丞相大人不在乎您,会力排众议为您举办封册大典吗?会亲自去南水山请萧先生为您冠字吗?会为您挡刀吗?那伤口您也看到了,再偏一点,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难救。”

“丞相大人若不在乎您,何至于如此。”

魏元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但他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轻易盖过去的。

这些话姜衡又何尝不懂,他眼睫轻颤,最后还是没话。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朝宫城的方向缓缓而去。月光倾泻下来,照在玄武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如水一般。

“那老师和姜昭真的是那种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