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的北风,裹挟着塞外的霜雪,刮得北京城根下的老槐树呜呜作响。
德胜门箭楼上的戍卒裹紧隶薄的棉甲,目光越过冻得发硬的护城河,望着远方际线处隐约浮现的烟尘。
那是后金八旗军的先锋,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朝着大明的心脏疾驰而来。
乾清宫暖阁里没有风,却比箭楼上更冷。
崇祯帝朱由检的龙靴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像是要把地砖下的寒气都跺出来。
他才二十岁,下巴上的胡茬刚冒头,却已经学会了皱着眉看奏疏。
案上摊着的塘报,最上面那份墨迹还没干,是蓟辽总督刘策飞骑送来的,纸角被他捏得发皱。
“遵化失守,总兵赵率教力战殉国”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根钉子,扎在他眼里。
“又是一个!”
崇祯猛地停住脚,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手指死死掐着纸边,指节白得吓人。
“毛文龙刚死半年,赵率教又没了——朕的辽东大将,就这么一个个折损?”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
近侍太监王承恩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崇祯从信王府到紫禁城,知道这位子的脾气——急,却又怕急错了;
想做事,却总觉得手里的权柄像抓不住的沙子。
就像半年前,袁崇焕在双岛杀毛文龙,子接到奏报时,也是这样攥着纸,半没话,最后只了句“既杀之,便令崇焕好生镇辽”。
可现在,辽没镇住,鞑子反倒快打到家门口了。
崇祯弯腰,翻到案底那份奏疏——是新任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请战书。
孙承宗年届七十,从高阳老家赶来时,鬓发全白了,连走路都要扶着人,可奏疏里的字,却写得笔力千钧。
“臣愿以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衔,督理通州军务,即刻启程,与鞑子死战于城下。”
可这份请战书旁,还压着前任兵部尚书王在晋的折子。
王在晋卸任前,曾跟崇祯过“孙承宗年高,恐难当锋镝之任”。
此刻折子里的话更直白:“通州为京师门户,若孙阁老有失,恐动摇人心,请陛下另择良将。”
崇祯盯着两份奏疏,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他想起启年间,孙承宗在辽东筑关宁锦防线,把后金挡在关外四年。
那时候的辽东,虽不太平,却也没像现在这样,鞑子能绕到北京城下。
他猛地把奏疏拍在案上,龙颜大怒,却不是对孙承宗,是对那些只会“不斜的人。
“朕信孙承宗!传旨——命孙承宗以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衔,督理通州军务,即刻启程!”
王承恩连忙躬身应“是”,刚要退出去。
又被崇祯叫住:“等等——再谕袁崇焕,令其调度各镇援兵,务必将鞑子挡在城外!告诉他,朕把辽东托付给他,不是让他把鞑子引到北京来的!”
最后那句话,崇祯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心里的焦虑都砸出去。
王承恩低着头,徒暖阁外,才敢抬起头。
外面的风更紧了,吹得宫灯来回晃,映得宫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这大明的江山。
北京城左安门下,韦公寺庙的旗杆被风吹得“吱呀”响。
袁崇焕站在大帐外,一身金色鱼鳞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甲片是当年在宁远铸的,上面还留着后金兵箭镞的凹痕,那是宁锦大捷时,他亲自站在城头督战时留下的。
可现在,他不是在宁远城头,是在北京城外。
身边只有九千关宁骑兵,身后的步兵还在十几里外的路上,踩着冻硬的官道,一步一挪地往这边赶。
“督师,弟兄们都累了,战马也快撑不住了。”
总兵祖大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巡查完营地,看见士兵们靠着树干就睡,有的连马鞍都没卸,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
他们十一月初四一路从山海关赶到蓟州,又从蓟州赶到京城。
半个月来一直在行军,没有时间好好休整。
有的士兵脚都冻裂了,血渗出来,冻在靴子里,走路都一瘸一拐。
袁崇焕没回头,目光盯着左安门的城楼——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握着刀,却没人下来接应。
刚才他派去求见守城太监的家丁回来了,带回来的话很简单:“陛下有旨,辽军暂驻城外,不得入城。”
“知道了。”
袁崇焕淡淡地,可握着马鞭的手却紧了紧。
最近京城里的勋贵和百姓都在流传,“袁崇焕故意放鞑子过蓟州,是要逼朝廷议和”。
袁崇焕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可他顾不上这些流言了。
十九日,辽军哨骑发现,后金皇太极亲率大军绕道通州,已经抵达城外郊野的高密店。
这是他任蓟辽督师以来的最大疏漏。
他对身旁的总兵祖大寿:“满桂、侯世禄驻德胜门,咱们在广渠门,形成犄角之势。只要守住这几处,鞑子进不了北京。”
祖大寿眉头紧锁,低声道:“督师,赵率教的四千兵马在遵化被伏击,全军覆没。鞑子的谍报太准了,咱们的动向,会不会也被他们摸清了?”
袁崇焕脸色一沉:“休得胡言!关宁军的布防,只有你我知晓,怎会泄露?”
“你去传令,让炊事兵把仅有的粮拿出来,煮成粥,给弟兄们分了。战马卸鞍,喂料——明,不定就要打仗。”
祖大寿应了声“是”。
待祖大寿离开,他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安。
斩杀毛文龙后,东江镇的谍报网瘫痪大半,如今对后金的动向,确实不如从前清楚。
就在这时,哨骑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冻地上,发出“嗒嗒”的响。
哨骑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声音急促:“督师!后金皇太极亲率大军,绕道通州,已经到了城外高密店!”
袁崇焕猛地攥紧马鞭,指节泛白——高密店离左安门只有十里地。
也就是,明一早,后金的兵,就能打到城下。
十一月十九日的夜,北京城外的风更冷了。
德胜门大同军大营里,满桂正坐在帐中擦佩刀。
这把刀是他在辽东时,孙承宗亲手赐的,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刀身却依旧锋利。
他用粗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刀身上的锈迹,动作慢,却稳,像他在战场上挥刀的样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尤岱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拿着份探报,脸色凝重:“总戎,鞑子主力往德胜门来了,偏师朝着广渠门方向,像是冲着袁崇焕去的。”
满桂停下动作,把刀竖在案上,刀身映着他的脸。
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箭疤,是当年在沈阳城外,跟后金兵拼杀时留下的。
他眼神锐利如刀,看着尤岱:“袁崇焕?他倒会选地方——广渠门离紫禁城近,他是想靠着皇帝,让咱们去挡鞑子?”
尤岱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总兵,京里都在,袁崇焕杀了毛文龙,是为了跟后金议和。
现在鞑子兵临城下,他又按兵不动,咱们这次勤王,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满桂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他想起半年前,毛文龙被杀的消息传到大同,各镇总兵私下聚会。
昌平总兵尤世威拍着桌子骂“袁崇焕这是断咱们武将的活路”;
宣府总兵侯世禄也“总兵官是朝廷命官,不是他想杀就杀的”。
自土木堡之变后,朝廷就有了默契:
武将做到总兵级别,文官不得随意责辱,更别提像袁崇焕这样,不经三法司杀就杀。
毛文龙是左都督,挂将军印,袁崇焕不过是蓟辽督师,一个文官,凭什么杀总兵?
这是破坏规矩,是在挑起文武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