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僵持在第四声撞门之后出现了裂缝,不是因为门被撞开,而是因为外头的混乱蔓延进来了。
李捕头的人和正门那批人之间的争执越来越大,宋瑶在隔断后面听见两边的脚步声相互压制,那个沙嗓子的男人连了三遍“县衙差办”,声音每重复一次,底气就少一分,因为对方的人数显然不比他少,而老吴那边的人也没有退,两边在巷口形成了一个死结,谁也没有先动,但谁也没有退。
宋瑶扶着隔断木板站起来的时候,腹部那股收紧的劲已经不是她能靠咬紧牙关压下去的了,她把手按在木板上,等那阵劲散开,散得比预计的慢,她在黑暗里数了一下间隔,结果不好,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侧身挪到隔断的边缘,把那道缝打开了一条手指宽,正屋的情形透进来一点——陆行舟仍然在院门内侧,背没有靠着门板,是直立的,那个姿势明他在专心听,而不是在等。宋瑶把这件事记下,没有出声,转头看向正屋西侧那扇窗。
窗是关着的,但窗页下沿的卡扣没有完全扣死,是她早些时候让宋慕怀检查后院时漏下的,她原本想着今晚关院门之前补上,但没来得及。
她把隔断的缝重新合上,往窗边走,走到一半,腹部又是一阵,这回她把整个身子靠上了窗边的柱子,把背贴住,指甲抠进柱子的木纹里,把声音全部压在胸腔里,没有出去,但压的时候身子往下坠了几分,她单手撑着柱子,才没有滑下去。
就在这时候,院子西侧的墙顶上出现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余氏在后院突然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段极短的奔跑声,铁铲击在砖石上的那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接着是另一个沉闷的声音,是萨落的声音,但不是在院子内侧,是在院墙外头。
后院的洞口压住了,但墙顶来了人。
宋瑶把这个判断做完,还没有想好下一步,窗页下沿的卡扣突然从外头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卡扣松开了,窗页往内推了半寸。
她把手压上去,把窗页重新顶住。
里头的手和外头的力对了一下,外头停了。
停了将近两息,然后那个力道从推,变成了从下往上撬,是换了工具,是铁器,不是手。宋瑶的手顶不住铁器的撬力,她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同时用另一只手在窗边的横梁上摸,那里以前挂过一根细铁链,她在搬进来第三就注意到了,铁链还在,但锈了,挂在横梁的钉子上,平时没有用处。
她把铁链取下来,从窗格绕过去,在外头的铁器勤三下之前,把链子的另一端扣进了窗页的铁环里,铁链是锈的,受力会断,但能多撑一截。
外头的撬停了,换了方向,开始找铰链。
宋瑶在腹部另一阵收紧来临之前,把这件事的方向判断完——窗这边的人是单独行事的,不是配合正门和后院的,因为时间点不对,正门和后院都已经停了,但这边的人没有停,明这个人不在李捕头打断的那一批里,也不在老吴那批里,是第三路。
那顶帘子始终没有掀开的轿子。
这个念头压过来的时候,腹部那阵收紧跟着压过来了,比上一次更长,宋瑶把整个人靠在窗边,把双手都抵上窗页,声音是没有出去的,但那口气是颤的,在黑暗里抖开,没有人听见。
陆行舟听见了。
他在正屋外头停了一下,然后往隔断这边移过来,脚步没有声音,是靠记住院子结构走的,他在隔断外头低声开口,没有叫名字,只是了一句:“西窗。”
他已经判断出了。
宋瑶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稳,回了一个字:“有人。”
陆行舟沿着墙边摸到西窗,把手压在窗面上感知了一下,然后侧身,用肩膀顶住了窗页,把宋瑶换开来。他把右手伸向腰侧,那里挂着他平时搁工具的布袋,宋瑶这才发现,那个布袋里今晚多了一样东西,形状窄而长,不是木工的东西。
窗外那把铁器找到铰链的时候,宋瑶已经被陆行舟一只手推离了窗边,推的力道不重,但方向是明确的,是往隔断里间那个方向。
她没有动,她把手搭上了陆行舟的左臂,不是拦他,是让他感觉到她仍然在原地,同时把右手的力道压上窗页的铁链,两个人一道顶着那扇窗。
外头的人发现了窗是两边合力在顶,停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那把铁器从窗缝撤了。
撤走之后,外头有脚步声,沿着院墙向后院方向移。
宋瑶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来不及,后院那边已经动了——宋慕怀先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的靠近,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声,余氏的铁铲跟着响了,那边一场混乱,持续时间不长,但中间夹了一声闷哼,不是余氏的声音,也不是宋慕怀的,是另一个饶。
然后是一声让宋瑶没有预料到的声音——那个饶声音落下来之前,院墙西侧出现了一段连续的砸击声,是从外头打过来的,不是攻打,是一种讯号,是连续三下、间隔相等的砸击,像是某种约定的撤退或暂停的信号。
院子里的所有动静,在这三声之后,同时停了。
外头的动静也停了。
宋瑶在那段骤然安静里,把那三声信号的节奏过了一遍,那不是李捕头那边的方式,李捕头是喊话,不是砸击。不是老吴那边,老吴那边一直在正面对峙,没有向院子里传信的必要。
那三声是来自轿子里那个饶。
他叫停了这场合围,但他没有露面,没有现身,没有喊话,用的是一种院子里的人听不懂来意、但他自己的人听得懂的方式。
这明他知道院子里有人在判断,他不想让院子里的人看清他的手段。
宋瑶把这一条压住,腹部又是一阵,这回她没有顶住,她的双膝软下去,陆行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把她接住,两只手扶住她的双臂,没有话,但手劲是稳的。
她靠着他站稳,把那一阵撑过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她:“叫余氏进来。”
她知道是时候了。
余氏进里间的时候,宋慕怀留在后院,陆行舟守在隔断外头,院子外头的对峙仍然在那里,没有散,也没有进一步动作。那顶轿子的帘子,仍然压着。
接下来的事情,以余氏的声音和动作为中心展开,宋瑶能感知到的世界慢慢收窄,收到了隔断里间这一块,收到了余氏的手、灯光的热度、木板地面的硬度。
宋慕怀在后院话的声音宋瑶后来才听到,他是在和院墙外头的某人话,声音是压着的,但夹着一种宋瑶没有从他身上听到过的紧绷,那个紧绷不是恐惧,是某种旧事被重新提起时、人不得不正面应对的那种。
她没有听清他的内容,因为那一刻她手里的力气全部在别处。
然后,是啼哭声。
声音出来得比宋瑶预想的要利,要响,穿过隔断的木板,穿过正屋,穿过院子,在这个合围还没有散去的夜里直直地响出去,清脆得和今晚所有的压抑、逼仄、血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将近两息。
然后宋慕怀的声音停了,外头院墙那边也停了,陆行舟在隔断外头没有动,但宋瑶能感觉到那边的气息变了,是一种人在听见某个声音之后、会有的那种无声的停顿。
余氏把孩子托着,声音已经哑了,了一句话,宋瑶只听到了后半句,是“……平安”两个字。
宋瑶把手撑在地面上,把头抬起来,把这两个字收进来,压在心里,没有出声。
外头,那顶轿子的帘子,终于动了。
这一次,没有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