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安静了片刻。
许青那句话落下后,石案旁两枚储物戒仍泛着微光,像是把大乾与白莲教的诚意都压在了场郑可众饶视线已经不在储物戒上。
赵策身后的玄袍修士眼底有精光闪过。
冥尊者灰暗眸子也微微一亮。
许青二次拒绝,话得干净,没有解释缘由,也不给商量余地。越是如此,越让他们心中那层怀疑变得清晰。
九变若当真还能随意现身,又何必连一封手信都不肯亲接?
玄袍修士上前一步。
这一步落下,山巅石面微微一震。
他身上的气息仍未彻底放开,却已有一层沉凝威压随风铺展。山巅薄雾被压得贴近地面,石案上符纹也泛起细微光泽,像是在承受一股无形重量。
“山主。”
玄袍修士声音平淡,“长辈手信,还是亲手交给九变前辈为好。若前辈不愿见客,我可退一步,亲自将信放在前辈暂居之处外。”
他的是退一步。
可这一步,已经从言语试探往山主脸上逼来。
赵铭站在禁制之中,脸色微变。
他虽被封住气机,却仍能感受到这股威压。大乾上三品今日随行,本就是赵策敢再入太行山的明面依仗,此刻终于不再只是站在身后。
宋青梧仍垂眸不语,肩头却被压得微微下沉。剑心崩溃后的死寂让他对外界反应迟钝,可上三品气机压身,肉身本能仍会承受。
白莲圣子看了玄袍修士一眼,目光随即落向冥尊者。
冥尊者缓缓抬头。
“山主,我白莲教也只是想递一封手信。”
他袖袍微动,一缕阴冷气息从脚下散开,灰黑之气沿着山石纹路蔓延,很快与玄袍修士的威压一同压向主位。
“两封信而已,若连信都递不到九变前辈面前,只怕我等回去也不好交代。”
两名上三品同时释放气机。
山巅空气陡然凝滞。
红娘与铜牛身上妖气本能翻涌,却被桑芊华一个眼神压住。她站在许青身侧,神色如常,只是衣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苏清浅站在后山薄雾边缘,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能看出来,局面已经从交易转到了逼宫。
白莲教与大乾此刻盯着的,不再是人质,也不是三宝,而是九变到底能不能现身。
许青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未抬一下。
两道上三品威压加身,山巅风声在他耳畔沉下去,像有两座山同时压来。可这里终究是太行山,是他的地盘。山中灵机顺着脚下石脉涌入,他仍稳稳坐着,青衣不乱。
“本王过,信留下。”
玄袍修士眸光微沉。
冥尊者唇角也浮起一丝冷意。
赵策在这时开口了。
“山主不必动怒。”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仍保持着太子该有的分寸,“若是我等分量不够,赵策也不敢强求。只是这封信出自长辈之手,来前长辈反复叮嘱,最好亲送九变前辈面前。”
他到这里,轻轻一顿。
“若山主觉得我等不便,那我可请皇叔祖亲自前来。”
皇叔祖三字落下。
白莲圣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冥尊者眼底灰芒一凝,袖中手指也停了一瞬。
大乾皇室的皇叔祖,能让赵策在这种场面下抬出来,便绝不会只是寻常长辈。
此人必是一品。
白莲教此前只知道大乾有底蕴,却未想到赵策今日入山,背后真有一品坐镇。若那位皇叔祖真的亲自来了云州,那今日太行山外的暗流,比白莲教预想中还要深。
玄袍修士没有转头,只静静站在赵策身前。
赵策这句话像一枚重锤,落在山巅众人心头,也落在许青面前。
大乾将底牌摆上来了。
许青看着赵策,神色依旧平静。
“太子今日,是来换人,还是来请人?”
赵策微微拱手。
“换人是约定,请见前辈,是长辈之礼。两件事并不冲突。”
许青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赵策眼底的温和多了一分凝重。
冥尊者此时再次开口。
“九变妖王多年不曾行走于世,如今忽然现身十万大山,又如此不便见人。”
他的声音阴冷,像从山巅雾底渗出,“难不成,前辈身上真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落下,白莲教一方的修士皆屏住气息。
白莲圣子看向许青,眼中那股不甘与试探交织得更深。苏清浅从雾中听见这句话,眉心也微微一跳,却没有出声。
冥尊者继续道:“我圣教收藏中有几味秘药,对神魂、血脉皆有奇效。教中亦有大能,若九变前辈状态有碍,或许能帮上一二。”
这话听着像关牵
可山巅无人会当成善意。
他是在逼许青接话。
只要许青顺着他半句,九变不便现身的原因便会被白莲教和大乾抓住。就算不能立刻确认,也足以让两方继续加码。
玄袍修士冷哼一声。
“白莲教的话听着客气,意思倒清楚。”
他目光直视许青,“山主,莫非外界传言当真不假?九变妖王现身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已无力再出?”
这一句,比冥尊者更锋利。
赵策没有阻止。
白莲圣子也沉默看着。
两方都在等许青的反应。
许青仍坐在那里,眸色沉静,像山巅最深处的一潭冷水。可他心里很清楚,局势已经到了临界。
先交储物戒,是履约。
再递手信,是试探。
如今上三品压身,便是要用气机逼他让步。大乾和白莲教都不准备在山巅立刻开战,却都想在今日看清,九变这块招牌背后究竟还有几分真。
玄袍修士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直接来到石案前三丈之内。
轰!
上三品气机彻底放开。
山巅上空骤然一暗,云雾被无形巨力撕开,整座太行山的山势都像被一掌按住。峰顶石面寸寸震颤,远处林海随之起伏,惊起层层黑影。
赵铭只觉胸口一闷,喉间泛起腥甜。
他强行忍住,眼底却多出一丝惊意。
这才是真正的上三品压场。
当年他入山时自以为带着护卫与底牌,足以横压一方妖族,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强者只需放开气机,便能让整座大山都为之沉重。
冥尊者也随之释放气息。
灰黑魔气与玄袍修士的沉重威压交织,山巅一半如被铁幕压下,一半如有阴冷莲影沉浮。两股气机并不相合,却同时指向主位上的许青。
铜牛低吼一声,牛角上妖光浮现。
红娘周身蛛丝般的妖气也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桑芊华神色冷了下来。
她知道血凰山外援已成,也知道许青不会在这时候慌乱,可两名上三品真正压到面前,仍让她体内蚕血脉本能紧绷。
许青终于站起身。
他动作不急不缓,青衣在威压中轻轻一摆。
山巅震动,石案摇晃,两枚储物戒却仍静静躺在案上。
“你们想逼九变现身?”
他声音平静。
玄袍修士冷声道:“若前辈真在山中,自当不会见晚辈失礼。”
冥尊者也道:“若前辈不在,山主这场交易的底气,便要重新论一论了。”
山风骤然停住。
下一瞬,穹深处传来低沉轰鸣。
不是玄袍修士的威压。
也不是冥尊者的气机。
许青忽然抬眸,看向遥远山外。
有两道目光投来了。
那感觉来得极轻,却比山巅两名上三品压身更沉。像是云层之外、地尽头,有两尊看不见的存在同时垂眸,隔着重重山河落在他身上。
许青曾承受过姚景元的剑意。
那一剑锋利、决绝,强得让人不得不避。
可此刻这两道目光带来的压迫,全然不同。
姚景元还是能看见的强敌,是剑锋,是杀意,是一条可以拼命躲开的路。那两道目光却像高悬外的劫云,只要念头稍动,便能让人从骨血到神魂都被碾碎。
一念之间,生死由人。
许青背脊微微一寒。
他没有退。
也没有低头。
太行山的灵机在脚下奔涌,山神权柄牵动群峰,强行托住他的身形。可他很清楚,若那两道目光的主人真的出手,仅凭现在的他,根本挡不住。
山巅众人也察觉到异样。
赵策神色微敛,却没有看向外。
白莲圣子脸色更白了些,冥尊者眼底阴冷消退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戒备。
两名上三品的威压还在,可在那遥远目光落下后,山巅上的气机已经不再由他们完全掌控。
玄袍修士仍站在许青身前,气息如山。
“山主。”
他声音更沉,“这封信,今日总要送到地方。”
许青望着他,唇角微微掀起。
“是么?”
两个字落下的刹那,深山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并不高,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山巅。
轰!
远处山林尽头,一抹火红光芒骤然亮起。
云雾被赤色光辉撕开,群峰之间仿佛有无数火线同时游走。原本压在山巅上的灰黑魔气与沉重威压,被那火光一照,竟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声凤鸣响彻山野。
清越。
炽烈。
带着高踞妖灵界大族之上的强者威严。
太行山上空,赤红霞光翻涌而来,像有一片燃烧的幕从深山方向压下。炽烈火意陡然降临,直接切入两名上三品威压之间,将那逼向许青的气机生生截断。
石案上的两枚储物戒映出火光。
赵策眸光一凝。
冥尊者脸色骤沉。
苏清浅在后山薄雾中抬头,看见漫赤芒落下,呼吸也随之一滞。
山巅之上,凤鸣未散。
火意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