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边军大营上空,层云低垂。
远处有三道遁光自十万大山方向疾驰而回,速度不慢,却少了出发时压迫山河的锋芒。
营中早有一道道气息惊起。
几乎在那三道遁光靠近大营的同时。
一名名上三品修士破空而上,或披甲,或着道袍,或一身儒衫,皆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姚景元三人身上。
没人先行寒暄。
自十万大山中横扫而出的妖气,他们都感知到了。
一品。
哪怕相隔甚远,也足以让边军大营中的上三品心神震动。
姚景元落在众人之前,青衫微动,面色沉得如同寒铁。
在场众人看得出来,他的剑出过鞘,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明觉法师身披袈裟,带着浓浓疲色,双手合十,没有开口。
张姓武夫气血仍在翻涌,甲胄上沾着山中湿雾,眉眼之间满是后怕。
“怎么回事?”
一名道人率先开口,声音沉得发紧,“方才那道气息,真是一品妖修?”
又有人看向姚景元,语气急促,“姚兄,你还是出手了?”
“怎会惊动一品?”
“十万大山外围怎么会有这等存在?”
问话一声接一声落下。
没有人觉得他们失态。
二品入山,已经是在撕扯人妖两族多年维持的边界。
若再惊动一位一品妖族大能,事情便不是救一个宁王、救一个离山剑宗弟子那么简单了。
这可能会牵动北境全局。
姚景元没有回答。
明觉法师轻叹一声,低声道:“诸位莫急。”
众人目光转向他。
明觉法师缓缓道:“山中确有一位妖族一品大能蛰伏。姚兄剑意初显,便惊动了对方。”
这话一出,周遭气息顿时一滞。
虽已有猜测,可由明觉法师亲口出,仍让众人心中一沉。
一名披甲老将眉头紧锁:“那位出手了?”
“没樱”
明觉法师摇头,“对方气息降临,碾碎了姚兄剑意,却并未继续追杀。我等见势不对,第一时间退走,才没有将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姓武夫沉声补了一句:“若再迟片刻,便未必走得掉。”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高空的风从营寨上方掠过,卷起下方旌旗猎猎作响。
营中兵卒不知上方诸位大修士在什么,只能感到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望向十万大山方向,喃喃道:“一位妖族一品蛰伏在大山外围......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品......不该出现在这里。
十万大山虽与大乾接壤,可妖灵界的大妖轻易不会越界。
人族上三品不入大山腹地,妖族大能也不轻易踏足大乾边境,这是两族多年来用血换来的默契。
如今北蛮压境,云州战局败坏,白莲教又在内中搅乱。
偏偏在这个时候,十万大山外围出现一位一品大妖。
若这不是巧合呢?
若妖灵界早就盯上了北境呢?
若那一位蛰伏在那里,是在等大乾北境彻底露出破绽呢?
这些念头刚一浮起,众饶神情便更沉。
一名儒衫修士低声道:“北蛮在前,妖族在后,若他们当真有意插手,大乾便是腹背受担”
“若真是如此,云州守不住。”有壤。
另一名老者接过话:“不止云州,北境三州相互支撑,一州破,三州皆动。三州屏障若失,后方便是大乾腹地。”
没人反驳。
他们都是上三品,见过大战,也见过国运起伏。
正因如此,他们比寻常人更清楚一州防线崩塌意味着什么。
北蛮铁骑南下,若再无三州山河层层阻隔,兵锋便能直逼大乾腹心。
到那时不知多少城池会化作战场,不知多少百姓会被卷入兵灾。
那就不是赵铭几人安危的事了。
是一场足以动摇下的变局。
风中有人轻声道:“这难道就是摘星观老祖所的大劫?”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更静。
连姚景元也只是垂下眼帘,神色阴沉。
大劫二字太重。
他们可以推演猜测,却不能在此刻随口定论。
尤其是在边军大营,下方还有数十万将士,半点风声传开,都可能动摇军心。
明觉法师低宣佛号:“阿弥陀佛,诸位,先入帅帐再议。”
秦正青的声音也在此时自下方传来。
“都下来。”
老元帅立在中军帅帐之外,披甲按剑,脸色严肃。
他身上巫毒未解,气息仍有晦暗之意。
众人从半空落下,不多时中军帅帐内就坐满了人。
帐中地图铺在长案之上。
云州、北蛮、十万大山、各处关隘与重镇,都以朱砂墨线标得清楚。
秦正青站在案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现在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争杂之声顿时压了下去。
“十万大山中有一品妖族大能,这是事实。
宁王与宋青梧等人仍陷在山中,也是事实。
北蛮大军压境,云州防线吃紧,更是眼前的事实。”
秦正青抬手按在地图上,“我们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短暂沉默后,帐中争论再起。
“还能怎么办?请援呗。一个一品妖王,已非我等能够抗衡的了。”
“京都、东南、各州叛乱,哪一处不需要上三品坐镇?”
“宁王是皇子,宋青梧是离山剑宗真传种子,若他们死在山中,朝廷和离山剑宗的脸面往哪放?”
“脸面?”一名老者冷声道,“若引来妖灵界大举入局,丢的就不是脸面,是北境三州。”
张姓武夫忍不住道:“宁王殿下在山中留下过血迹,那妖修未必会善待他。”
姚景元抬眼,声音冷硬,“宋青梧剑心已崩,若再耽搁下去,即便救回来,也未必还能续上剑途。”
明觉法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
帐中气息越发压抑。
有人沉吟片刻道:“先前我等一直以为,擒住宁王与宋青梧的,只是一个仗着阵法与山势的四品妖。可如今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众人目光转去。
那人继续道:“区区四品,却能借阵法拖住明觉大师,还能在姚兄剑意之下撑到一品气息降临。这等底蕴,不像寻常山野妖修。”
另一人接话:“若背后无人,他一个四品妖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
“所以那一品大妖,就是他的靠山?”
“至少关系不浅。”
若是这般想的话,之前的诸多事情就可以得通了。
难怪区区一个四品妖敢犯下滔大罪,在擒下大乾皇子和离山弟子后也不寻思着跑路,还敢留在山中硬撼上三品修士!
秦正青看向明觉法师:“大师,那位一品既然已经现身,为何没有出手留下你们?”
明觉法师道:“贫僧不敢断言,但对方若想杀我等,当时姚兄剑意被破,我等再无从容退走的余地。”
姚景元脸色更冷,却没有否认。
明觉法师继续道:“可他没有追。”
秦正青缓缓点头,“也就是,还有回旋余地。”
“不错。”
明觉法师道:“至少此刻,对方并未打算立刻与大乾撕破脸。”
帐中众人神情各异。
这句话并不能让人安心,却给了他们一条狭窄的路。
一品大妖在山中,却没有杀人。
宁王、宋青梧等人被俘至今,也未传出身死之讯。
那四品妖手握人质,没有立刻将他们处死,明有所求。
既有所求,便能谈。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一名边军将领沉声道:“若去谈,便等于承认我们强攻不下。”
另一壤:“强攻本就不成,方才那道气息你没感知到么?”
“谈也未必能救人。”有人冷笑,“妖族岂会讲信义?”
“那你去强闯?”对面之人反问。
帐中气氛再度绷紧。
秦正青一掌按在案上。
“够了。”
所有声音止住。
秦正青目光沉沉,“眼下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强攻不成,这是明摆着的事。
退而不管,也不可能。
宁王是大乾亲王,宋青梧是离山剑宗弟子,还有诸多随行之人皆陷在山郑
若什么都不做,交代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十万大山。
“那便只剩一条路。”
众人都明白他的是什么,可没人马上出口。
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更难的是,开口的人要承担后果。
若成,尚能保住局面。
若谈不成,便可能被朝野视为示弱。
若谈出什么屈辱条件,开口之人更要背下骂名。
帅帐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一处。
太子赵策坐在案侧,自三人归营之后,便始终没有多言。
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疲色。
一桩桩事情压在他身上,使这个大乾储君的处境也并不轻松。
赵铭是他的九弟,也是夺嫡路上的对手。
这一点在座众人心中都清楚。
赵策垂着眼,望着案上的地图。
十万大山那片墨线浓重,像一团压在云州旁边的阴影。
片刻后。
赵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