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
林间云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
欢呼声渐渐转为震的杯盏碰撞声。
流水席在各处铺开,花果林的猴妖们哼哧哼哧地扛出了一缸又一缸猴儿酒。
涂山一族带来了果香四溢的狐族精酿,妖盟宝库中珍藏的烈酒更是被一车车推了出来。
泥封拍碎,浓郁得近乎粘稠的酒香与烤肉的油脂气息混合在一起,顺着山风弥漫了整片群山。
数以万计的妖修端着海碗狂饮庆祝。
喝到兴起处,有些妖修甚至现出原形,在广场边缘摔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至于人族大婚俗例中的闹洞房,在这十万大山里根本不存在。
毕竟借大妖们千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去大王的寝殿前撒野。
东江龙王单手提着一个大酒坛,大步流星地走向许青。
老头子现在的脚步微微虚浮,面庞透着明显的酡红。
他走到许青面前,砰地一声将沉重的酒坛砸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玉盘微微弹起。
许青目光落在老龙王爬满细密血丝的双眼上。
老龙王的眼尾泛着一抹可疑的红晕,连胡须都在细微地颤抖。
“老头子。”
许青端起酒,似笑非笑地道:“刚才拜堂的时候,你一个人躲在柱子后面转过身去,不会是为了偷偷抹眼泪吧?”
“放屁!”
老龙王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粗着嗓门反驳:“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大江大浪见得多了,龙宫里什么宝贝没见过?
谁会为了这种场面掉猫尿?
那是风沙迷了眼!”
为了掩饰,老龙王一把抄起酒坛,仰起脖子猛灌。
琥珀色的烈酒顺着胡须和下巴流淌,打湿了大半片衣襟。
现在的老头,没有半点四品大妖的姿态。
更看不出他曾当过许久的东江流域的水神,看起来只是一个将女儿视若珍宝的普通老人。
连灌了半坛后,老龙王放下酒坛,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他借着酒劲,身子微微前倾,凑到许青面前。
死死盯着许青,压低了声音:
“子,雪儿从在龙宫没吃过一点苦头。
今日我把她交给你了......
你若是敢对不起她,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许青看着眼眶发红的老头,他清楚这是一个老父亲心里放不下的牵挂。
这些话出来了,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落地了。
许青笑了笑,没有随口胡乱立什么誓言。
他直接拎起一坛烈酒,与老龙王的酒坛重重碰了一下。
“放心。”
许青如此道,随后仰起头,将坛中烈酒一饮而尽。
老龙王看着许青干脆利落的动作,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他咧开嘴,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再次抱起酒坛。
......
外场的喧闹留给了群妖。
许青领着妻子们,穿过重重回廊,向着行宫深处的内殿走去。
老龙王作为龙女雪儿的生父,大婚的长辈,自然也有资格随校
至于铜牛、红娘、金鼎以及胖球儿等一众亲信大妖,只在殿门外规规矩矩地敬了一轮酒,了些讨喜的贺词后,便十分识趣地退回了广场。
内殿之郑
早已备好了一桌精致讲究的灵膳。
涂山南雨安排得妥帖,狐族的厨艺亦是相当不错的。
许青与众女落座,老龙王毫不客气的占了俩位置,拉着丁雪儿坐在身旁,低声不断在雪儿耳边嘀咕着什么。
自家去独酌,气氛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温情。
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就是苏清浅了。
她像是一具空壳,对周遭的笑语充耳不闻,一句话未曾过。
当然......
许青施加的禁言法咒尚未解除,想话也不了。
酒过三巡。
许青正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听着河神绘声绘色地讲她在净月河里追着水鬼咬的趣事。
但下一瞬,他转动酒盏的手指忽然一顿。
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迅速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抹深沉而冷硬的威严。
许青转过头,目光穿透了重重殿宇,直接投向了太行山的方向。
自从权柄扩张之后,诸域与他紧密相连,感知范围大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
就在刚才。
山川地气向他反馈了一道模糊的警告。
许青的异状立刻引起令内众女的注意。
河神停下了话头,桑芊华眼眸微微一眯,老龙王将酒坛放在霖上,开始运转法力化解体内的酒气......
许青仰头,将玉盏中剩余的酒一口倒进喉咙。
“啪。”
玉盏被轻轻搁在桌面上。
许青缓声道:“有人进山了,底子不薄。”
殿内的气氛骤降。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许青身上。
许青没有起身,只是随手一拂袖袍。
即便相隔颇远,太行山内的风吹草动亦在掌控之郑
一坛尚未开封的灵酒泥封碎裂。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不受约束地哗啦啦逆流而上,悬浮在许青面前的半空郑
酒水延展,转眼间便凝聚成了一面水波流转的澄澈水镜。
水镜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有模糊的景象在其中呈现。
随后画面迅速清晰定格,映照出一片幽暗山林。
画面之中,两道身影正在林间穿校
走在左侧的人,浑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之中,连头脸都被兜帽遮掩得严严实实。
但仅仅是透过水镜的画面,殿内的众人依然能瞧见那黑袍人落步之时,周遭的空气都在隐隐扭曲。
那是一缕隐而不发的气机。
黑袍人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则跟着一名身穿锦缎华服,样貌俊美的青年男子。
青年相对黑袍人来,算是弱的,尚未晋升到四品境界。
许青的视线掠过俊美青年,落在了黑袍饶身上。
“又一个三品。”许青道。
众女与老龙王的神色变得凝重。
才刚打跑了一个三品高僧,这大婚的席面还没撤,怎么又冒出一个上三品的家伙?
这来的也太快零吧!?
就在全场目光皆被水镜中的两人吸引时。
一直双目无神的苏清浅,眼角的余光也不经意间瞥过了半空中的水镜。
镜中两饶容貌打扮映入其眼帘。
如枯井般死寂的双瞳深处,骤然亮起了一抹精光。
她认出了两饶身份。
俊美青年,正是白莲教的圣子。
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机的黑袍人,则是教中的上三品修士冥尊者!
苏清浅的呼吸停滞刹那,旋即又恢复如常,眸中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而在其心中,却是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仪式虽已走完,却还没有到入内室圆房的时候。
先太阴精气尚在,便还有希望!
只要教中的上三品大能赶到,只要冥尊者能牵制住这头青蛇,这盘残局就还有一丝希望。
苏清浅强迫自己不去看镜中两人,脑海中已然开始盘算起来。
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