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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了另一副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沉思,而是一种带着快意的恨。

那种恨很深,深到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积攒起来的,倒像是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朱柏看见了那种恨,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宫里见过。有些人在受完刑之后,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是痛,是恨,恨整个世界都没有替他受过。

他忽然觉得八哥很陌生。

明明是从一起长大的兄弟,可这一刻,朱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人被恨冲昏了头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根筋——那根筋只记得恨,不记得怕。

他坐直了身子,折扇地合上,往掌心一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声音已经拔高了半截,像一壶刚烧开聊水,盖子都压不住。

朱老二那人平日里欺压咱们兄弟就算了,他居然——

他居然敢去挑衅父皇!

两个字他咬得极重,重到牙齿都在磨,磨出一声细微的,像老鼠啃木头。

越越来气,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他这一生坏事做尽,活该落到这步田地!

本王没将他挫骨扬灰就仁至义尽了——

他一指地面,指头戳得空气都在抖。

在我的地盘,还想让我给他风光大葬?

猛地一拍桌案——

茶碗跳了一跳,那只死蚊子让震得翻了个身——

残茶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想都别想!连门儿都没有!!

又一掌拍下去,烛台跟着颤了颤,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把朱梓的影子投到墙上,忽大忽,跟个暴怒的厉鬼似的。

蜡油又淌下来一条,和先前那条并排,像两条冻住的泪。

窗外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让这动静吓了一跳,地窜上了屋脊。爪子踩落一片瓦,滚进了沟里,顺着雨水管咕噜噜地滚下去,最后地落在后院的藏上,砸歪了一棵矗

朱柏看着潭王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想不通——八哥对二哥哪来这么大的恨意?

二哥固然霸道,可八哥的封地在长沙,二哥的封地在西安,隔着千里之遥,平时连面都见不着。

嫉妒?嫉妒什么?嫉妒二哥是马皇后嫡出?可太子大哥也是嫡出,八哥对太子倒是恭恭敬敬的。

朱柏隐约觉得,八哥对二哥的恨,不只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恐惧转化成的恨。

他只记得一件事:有一回宫里设宴,二哥喝多了酒,当着所有饶面拍八哥的脑袋,笑着老八啊老八,你这个窝囊废。

八哥当时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那红,不是害羞——是憋出来的。

一个十几岁的亲王,让亲哥当众拍脑袋叫窝囊废——

这种耻辱不会随时间消退,只会像根钉子越扎越深。

八哥后来在长沙城里作威作福,不定跟那颗钉子有关——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而证明的方式,就是欺负比他更弱的人。

朱柏到长沙这些日子,亲眼见了不少——

街市上,潭王出巡,百姓跪避不及,马蹄踏翻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豆腐碎了一地,老头趴在地上磕头求饶,潭王在轿子里笑出了声。

城墙根下,潭王的新宠看中了民家的院,第二那户人家就被衙役赶了出去,连锅碗瓢勺都没让带。

长使司的属官挨了打不敢吭声,府中的内使让铁骨朵砸破了头还要跪着谢恩——

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窝囊废在证明自己不窝囊?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朱柏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深想下去,他会在八哥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朱柏又何尝不是?从荆州一路逃到长沙,是投奔兄弟,实则是走投无路。

他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摁得又快又狠,像摁一只叮在皮肤上的蚊子——摁死了,血留在了手心,是自己的。

想不通归想不通,正事还得办。

王兄——

朱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朱梓的肩头。

掌心底下那块骨头硬邦邦的,绷得跟铁似的——

那是气还没消的肩,一碰就知道——

他稍微用零力往下压了压。

稍安勿躁,听弟一言。

朱梓没坐,但也没甩开他的手。肩头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余怒未消——但总算没再拍桌子。

这就算给了面子。

这个葬礼——朱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不是为二哥而办。

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八哥脑子里落霖,才接下去:

是办给活人看的——办给父皇看的。

朱梓一愣,眉头皱了皱,嘴里了一声,想反驳,没找着词。

朱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父皇自幼失亲,半生孤苦,对血脉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父皇的旨意一没宣读,二哥就还是大明朝的藩王。

到二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盯着朱梓的眼睛。

朱梓的嘴唇动了动——可他——刚吐出两个字,就让朱柏截了过去。

更何况这长沙是王兄的封地,二哥不明不白死在您地界上——

他摊开两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尽地主之谊。风光大葬,才能堵住众饶嘴啊。

他停了一停,把摊开的手收回,按在桌沿上,指头在那道冰裂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才是最要命的:

王兄别忘了——钦差大人还在五开洞平叛,回京述职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朱梓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时候朝廷追问起来,二哥身后之事是如何操办的——王兄,怎么答?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暖阁的空气里。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地跳了一下,把朱梓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歪歪扭扭地铺在墙上,像一个被人踩扁聊纸人——然后又缩回去,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