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渐渐转亮。
当第一缕微光透过冰蚀河谷上空的雾层落下时,叶锦终于从那道狭窄石缝中侧身挤了出来。
河床上覆盖着一层厚实坚冰,在微弱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芒。
两侧石壁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已经脱落的玄冰蟒蜕皮,灰白发脆,边缘卷曲,在冷风吹拂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摩擦声。
叶锦站在窄缝前,缓缓回头。
那道入口已经被坍塌碎石彻底堵死,只剩下一条极窄的缝隙。
韩执事那群人就是从这里仓促撤离的,而自己也差点永远埋在那片竖井之郑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细长伤痕已经结痂,寒气冻结的暗红血迹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河谷外走去。
靴底踩在坚冰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咔嚓声,在空旷死寂的河谷中传得极远。
一路上,河谷显得格外安静。
褪鳞时节已经彻底结束,那股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腥冷躁动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寂到近乎空旷的死气。
石壁上挂着的蜕皮残片早已干枯,边缘卷起,稍一碰触便会碎裂。
偶尔有高处碎冰脱落,砸在冰面上炸成一蓬冰屑,便算是整条河谷里唯一的声响。
叶锦走得不快。
昨夜一战虽然赢了,但代价同样不。
火属性增幅丹药的药力早已退去,丹田内隐隐传来阵阵空虚福
六转玉身的琉璃光泽依旧在体内缓慢运转,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那些被五属性强行融合撑裂的细裂痕。
每修复一道,便会传来一阵轻微酥麻刺痛。
他从须臾袋中取出最后一枚回灵丹,送入口郑
丹药入口化开,一股温润药力沿经脉缓缓扩散,像暖流一般流向四肢百骸,那种因透支带来的亏空感这才稍稍缓解。
行至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那片岔道蜕皮地。
石壁上,他之前刻下的灵力标记依旧清晰——蜕皮地,头蟒变异。
叶锦沉默片刻,抬指重新凝聚出一道灵力,在标记下方继续刻字。
石壁表层冰壳被一点点划开,碎屑簌簌掉落。
很快,一行新字浮现:寒潭头蟒已诛,毒腺墨绿纹路,与刀疤蟒同源。
写完后,叶锦退后一步,眯眼看了片刻。
刀疤蟒旧鳞上的异常血痂,头蟒毒腺中的墨绿色纹路,两者明显不是正常玄冰蟒该有的变化。
这背后藏着什么,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追查,但标记留在这里,日后无论自己回来还是后来者误闯簇,都算留下了一条线索。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校
不久后,他走回先前与玄冰蟒厮杀过的那条狭窄石道。
这里仍保持着大战后的狼藉模样——石壁上坑坑洼洼,满是被冰锥和灵力轰出的窟窿,冰面上堆积着碎石与断裂冰块,几根被轰断的藤蔓冻在冰层里,倒刺已经结满冰霜。
叶锦绕过碎冰堆,在石道中央找到那处然凹陷,这里曾是他暂时藏身调息的地方,冰面上甚至还残留着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他在凹陷中盘膝坐下。
闭目调息,《五行融灵大法》缓缓运转。
丹田之中,六枚灵印重新浮现——火灵印最为耀眼,燃烧于外层;雷芒在火焰深处炸裂跳动;风灵盘旋搅动,将火雷力量不断融合;水属性灵力自中央渗出,如涓涓细流润养经脉;土属性厚重沉稳,沉于最底部;金属性那一抹暗金之光则游走在土与水之间,若隐若现。
至于木属性,仍旧只是极细微的一缕,像刚刚发芽的嫩枝,但它确实存在,并缓慢融入整个循环。
这一战,几乎将六灵循环榨干,如今运转起来都显得有些滞涩。
但至少循环还在,这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叶锦缓缓睁眼。
眼中疲惫淡去不少,丹田亏空感已经减轻大半,经脉上的裂痕也基本愈合。
他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继续赶路。
出冰蚀河谷的过程比来时顺利许多。
没有玄冰蟒骚扰,没有突袭伏击,整条主道死寂得像一条被遗弃的冰川裂谷。
叶锦将风属性灵力铺展开来,方圆十丈内风吹草动尽入感知,但一路除了碎冰坠落声与偶尔滴落的融水,再无别的生命气息。
翻过第三座老雪山时,风雪停了。
山坡上积雪在灰雾中泛着幽白光泽,几株干枯针叶树从雪层中探出枝干,枝头挂满冰凌。
叶锦沿石道一路下行,碎石坡上的人工石阶依旧粗糙,边缘结着更厚的冰壳。
翻过第二座雪山后,是那片冰蚀洼地。
洼地中央那口冻结湖依旧沉寂,只是湖面裂纹比来时更多,几道新裂开的冰缝如蛛网般向四周延伸。
穿过矮松林,翻过最后一座雪山,当山脚那片由粗石垒成的半圆形广场出现在视野中时,叶锦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散修聚集点,到了。
篝火仍在燃烧,火堆旁围坐着几名散修,有人添柴,有人盘坐养神,火光映在粗糙石墙上,忽明忽暗。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补给店门半掩着。
麻衣老者仍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杆铜秤,正在称量某种暗灰粉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目光在叶锦身上扫了一遍——左臂袖口破损,后腰衣袍裂开,额角带伤,浑身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
“回来得比我想的晚些。”
麻衣老者放下铜秤,慢悠悠开口,“再晚几,老朽这点存货,怕是都得被别人换光了。”
叶锦走到柜台前,抬手一挥。
数枚玄冰蟒内丹落在柜面上,蔚蓝色光晕顿时映亮了整张柜台。
其中一枚尤其显眼——拳头大,灵力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正是头蟒内丹。
麻衣老者目光落在那枚内丹上,停顿了片刻,又缓缓抬头看向叶锦。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取出一只旧布袋,将几枚内丹一颗颗装进去。
捡到头蟒内丹时,他手指微微一顿,指腹轻轻擦过表面,那道冰蓝纹路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幽光。
“灵君中期头蟒。”
老者声音低沉,“老朽在这里待了几十年,进玄冰渊猎蟒的散修见过不少。能带着这种内丹活着回来的——你是头一个。”
他着,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木盒,盒中整齐摆放着数排瓷瓶——回灵丹、护脉丹、驱寒丹。
旁边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灵草。
“多出来的内丹,抵这些。路上用得着。”
叶锦也没客气,直接收下,随后放下几枚中品灵晶。
老者瞥了一眼,收进抽屉。
这时,叶锦忽然开口:“裴老,寒潭附近那片蜕皮地,有问题。”
老者动作一顿。
“头蟒毒腺中有墨绿纹路,刀疤蟒旧鳞上的血痂颜色异常,透着幽蓝。都不像正常变异。”
话音落下,补给店内陷入短暂沉默。
麻衣老者沉默许久,忽然起身,将半掩木门彻底关紧,随后重新坐下,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
“你看到那些东西了?看来你确实进到寒潭最深处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年轻时,我也见过一次。不是活物——是一座旧殿,埋在冰层深处。殿门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门缝里一直往外渗墨绿色雾气。老朽当年修为不够,没敢进去。后来听,有散修在寒潭附近见过同样雾气,但那人出来后没多久便死了——经脉被毒雾侵蚀,修为尽废。”
他看着叶锦:“你看到的那些异常,十有八九就是那东西残留。那条路被堵死,未必不是好事。”
叶锦静静听完,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
他站起身,系紧须臾袋。
临走前,停了一下。
“裴老,以后若有人再进玄冰渊,告诉他们别碰蜕皮地旧鳞。那些血痂,可能带毒。”
完,转身离开。
外面篝火依旧燃烧,几名散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各自低头。
叶锦穿过广场,朝南离去。
灰雾再次渐暗,又是傍晚。
脚下石灰岩路面坚硬冰冷,空气中的硫磺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黑水城方向熟悉的火山灰气息。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路程。
再赶一,明日黑前应该就能回城。
而那里,温老还在奇丹阁等着。
破厄丹三大主材如今终于凑齐——千年寒髓、地心炎草、封灵花根茎。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六枚灵印彻底解封,《五行融灵大法》便能真正恢复完整循环。
寒风迎面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叶锦握紧须臾袋,脚步渐快,身影逐渐没入暮色深处,朝黑水城方向坚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