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收拾好了东西,打算早点去大舅家。
路过棺材时,也不知是黑了,还是心里有愧,她总觉得这口黑漆漆的棺材在看着她。
怕吗?
那不可能,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就算没进过地府,也比一般权子大,现在哪怕叫她抱着沈磊的尸体,她也不会感到害怕。
有句老话的很对,人比鬼可怕多了。
“我送你。”沈青站了起来。
沈重山依旧低头蹲着一动不动。
沈桃点点头,俩人正要走,何长福领着两个儿子匆匆进门。
“大舅?”何长福向来的匆忙,下地穿的黄胶鞋都没来得及换下来,裤腿也都是泥。
唢呐班子正在吃饭,沈青上去迎客,又赶紧放下碗筷,拿起家伙什吹奏。。
于是,所有人都出来看,是谁来了。
何云跟何明,一人扛了一个花圈,靠在院子外头。
然后进来跪在铺着稻草的蒲团前,朝着灵堂磕了三个头,何长福站在一边,用黑沉沉的目光看着那口棺材,无论如何,中年丧子都是让人揪心掏肺的事。
沈青跪下来还礼,沈重山看着这位前大舅子,感慨万千,跟田家那几个强势的现任大舅子相比,这位前任大舅子,不管是为人还是处事,不仅明事理,还挺尊重他,只是后来沈桃亲娘死了,两家闹翻,彻底不来往。
何长福也不知道该什么,憋了半,只来了一句,“节哀!”
沈重山悲痛地点点头,“谢谢!”
何明声问沈青,“收礼吗?”
沈青冲他摇摇头,这是白事,怎么好收礼,再,也不留客吃饭。
田家大舅跟二舅,出来跟何长福话。
虽然不在一个村子,但根在这儿,彼此多多少少都认识一些,更何况村与村之间还有婚嫁,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再一看,也都认识。
何长福不想深聊,摆摆手,就要带着儿子走。
沈桃跳出来,抱着他的胳膊,“大舅,我今晚去你们家过夜,正好我哥也不用送了。”
何长福拍拍她的头,“你姥姥刚想你了,那就走吧!”
田大舅歉意地送他们出去,“对不住啊,连口水都没喝上。”
沈重山闷闷地不作声,只是陪在一边走着。
何长福让他们留步,“出了这种事,啥都别,我们心里都明白,快回吧!”又不是喜丧,谁也不会拿待客之礼来主家的不是。
沈桃跨着大舅胳膊,两个表兄走在后头,出了村,后面俩人长舒了口气。
何云回头看沈桃,“上次就听你回来了,可惜没遇到,你表嫂还叫你去家里吃饭呢!”
何云分家出去单过,但在同一个村,只是住的有点远。
“有时间肯定去,这次就算了。”
“我前些在田里逮了两只野鸭,风干腌好了,等你下次来,叫你尝尝鲜。”
“好!”
何明打开手电筒,四人穿过田间路,边走边聊。
何长福问起沈磊的事儿,沈桃也没有细,“他那个性子,也不能就是养差了,谁家孩子不是惯着宠着,那也没见有谁心肠那么狠,他那个人……不好,反正就是骨子里的恶吧!”
何长福叹息道:“这种人你姥姥那一辈的人都见过,早年间就有跟着鬼子祸害老百姓,那是真狠啊,没满月的娃娃,当着爹娘面摔死,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一刀捅死,尸体还挂在畜生尾巴上,他们就赶着那畜生到处给人看,一群野狗就追着老牛后面跑,到最后尸体被拖的,只剩一只破破烂烂的胳膊。”
“爸,快别了,大晚上,怪吓饶。”何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沈桃也觉得凉飕飕的,“咱们老百姓就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别出头冒尖,大舅,明早你去送葬吗?”
何长福想想还是摇头,“让何明陪你去,我就不去了,跟他们那家子处不来。”
沈桃知道大舅不喜欢田家人,“他们家人多,你看我爸都不敢大声话,他就是欺软怕硬。”
何长福笑呵呵的道:“你爸就那个性子,人不坏,但也没好到哪去。”
到了村口,何云就跟他们分开走了。
夜里,何老太搂着外孙女,心有戚戚然。
到了她这个年纪,自己最怕,也怕子孙们比她先走一步。
次日还没亮,大舅母就来敲门,催着沈桃快点起床。
沈桃朝外婆怀里拱了拱,把大舅母看得直笑,“都多大了还撒娇。”
何老太想到什么,眼圈又红了,四岁就没了妈,那么的孩子,看见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得多羡慕。
大舅母知道老太太又想女儿了,叹着气给沈桃把衣服拿好。
何长福早就起来了,何明眯着眼睛,蹲在水井边刷牙。
沈桃自己带了洗漱用品,站在他旁边刷牙洗脸。
等她弄好了,何老太坐在方凳上,手里拿着把梳子,“过来,姥姥给你扎辫子。”
沈桃欣然一笑,拎着个马扎,跑到老太太双膝间坐下,把头绳解了,一头柔顺乌黑的发倾泻而下。
大舅妈拎着水壶路过,羡慕道:“桃儿这发质可真好。”
沈桃也不回话,就冲她笑了笑。
何老太粗糙干枯的手指,灵巧地穿插,先是在两边各编了两个辫,又连同中间留下来的一撮,汇合成三股,再编一个更精巧的麻花辫。
用梳子给她挑了个薄薄的刘海,觉得长了,又让何明拿来剪刀,给她修了修。
一边修,一边细细地看。
沈桃知道老太太在看什么,丝毫不介意,只问道:“像吗?”
何老太欣慰地点点头,“像!”
大舅母也伸头看,“确实像,不过我们桃儿比妈妈长得还好看。”
虽然老太太是通过她,在看自己的女儿。
但那又怎样,女儿像妈妈,多好,多幸福,况且她见过母亲的照片,很秀气温柔的一个女子。
何明冲进厨房,“妈,早上吃什么?”
大舅母找袋子装鸡蛋跟刚烙好的葱油饼,“时间不早了,你俩边走边吃,别耽搁了送葬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