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黑洞穿入,第十三层中寒光忽然尽去。
钟紫言原以为,这一大关既藏射妖车、拘魔幡、麒麟血,那每层入眼多半是铁轮、残幡、兽血、旧阵之类的杀伐气象。可石阶尽头一亮,先扑面而来的竟是温润檀香。
香雾中有乐声。
乐声不急,似玉磬轻敲,又似女声隔帘低唱。廊柱皆以金漆描尾,梁上嵌着细碎彩石,穹顶铺成一片碧蓝夜幕,数百盏狐尾宫灯悬在半空。玉阶层层铺下,直通丹壁高殿,殿侧壁画铺展,狐影、云车、古山、长河、战旗、婚书一并映在光里。
钟紫言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右掌在袖中仍有裂痛,炼煞炉留下的焦痕被灵力压住。他以云息心缓缓抚平心脉,目光从金梁玉阶扫到丹壁尽头,疑惑道:
“这是?”
王狸袖中狐火收敛,只余一点青灰光芒在指尖跳动。面具后的墨瞳映着满殿华彩,一时间比方才见降尘丹和《占运术》沉了不少。
“我狐先祖设下这关口,一层层介入,若只考杀伐,倒落了下乘。”
他声音仍旧平淡:“这里考的,多半是认祖,认史,认责。”
钟紫言听见‘认责’二字,心中微动,却未接话,从狐王的嘴里,他听到的全是‘我就是来继承先祖遗泽’意味。
第十层古门禁上‘入陵者’‘承责’的余光,还压在他心底。总感觉眼前这座富丽王庭,不太真实。
二人踏上玉阶。
第一步落下,乐声骤远。殿中金柱一根根化作赤霞冲的古木,穹顶裂开,外有五座古府虚影悬临,其后又有袄长虹垂落,像上古修士自云中赐下灵物。其中有一道光粉白神秘,其中无数狐影自光中坠入山川水泽,有的生在雪岭,有的落进荒丘,有的藏于青木,有的被投向热雾海滨。
壁画也随之活了。
画上初生狐族并非一支,灵狐、山狐、雪狐、赤尾、青丘幼苗,各循不同尾纹散入此界。那些尾纹渐渐延长,绕过钟紫言的靴边,缠住他的影子,似要把他也牵入某一支血脉源流。
钟紫言眉心微凉。
他一瞬间竟看见自己站在一幅壁画中,白发垂肩,身后生出一条淡淡狐尾,丹壁上有古老祭司向他招手,称他为“归族者”。
香雾入神,牵人认祖。
道人识海中,云息鲸轻轻摆尾,鲸息一沉,识海诸念如水面归平。他不去分辨哪一支狐脉真,哪一支狐脉假,只把稳心劲自眉心一震,震碎那声“归族者”。
王狸同时抬手。
他指尖狐火不焚壁画,只沿着一条条狐尾纹逆流而上。火光行过处,错乱狐纹纷纷暗去,最后只剩丹壁左侧一笔墨黑起势。那一笔初看如污痕,细看却藏着九折尾锋,像有人用狐血写下一个“王”字,藏在万千支脉之下。
王狸将狐火点在那一笔上。
满殿狐影齐齐低首,外五府、八虹、山川水泽随之褪色。第一重幻景像被人从背面抽走,只剩石壁上一幅古画,画名以狐文书作“投种”。
王狸侧目看了钟紫言一眼。
钟紫言神色平静,也在看他。
二人都看见了对方破幻,却都没有多问。王狸不知道云息鲸本命如何安神稳魂,钟紫言也看不透那点狐火到底是血脉秘术,还是《占运术》后段里的命数牵机。
第二层幻景随即铺开。
玉阶尽头忽然变成一座繁华古洲。高城临江,战旗如林,狐族宫阙与人族宗门、水府遗种、山灵大族隔江相望。青铜狐印压在盟书上,婚书以金丝系结,狐族祭司捧册登台,战车从城门下轰鸣驶出,狐王冠冕在万灯下灿如日月。
鸿都争霸。
这四个字从壁画上泛出时,钟紫言心底竟有一瞬恍惚。
他看见的不是狐族旧胜。
幻景借着那座古洲大胜,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角照了出来。翠萍山五峰高立,苍龙广场上门人如海,赤龙碑前诸派来朝,门中三殿八脉弟子各循规矩而校姜玉洲披甲归山,常自在仗剑而笑,简雍抱着玉册在阶下与人论。
这本该是他最想见的盛景。可云息鲸鲸息一动,盛景里忽然多了几处空席。
陶寒亭常坐的位置上,只留一盏旧茶。杜兰的秋水剑没有出鞘,横在照魂院素案前。更远处,司徒宓的影子从红灯里一闪而过,像许多年前某个来不及道别的夜景。
钟紫言退了半步。
盛景再满,若要靠幻术替他抹去这些空处,便不是赤龙门的路,也不是他钟紫言的道。
他不再看高台,只低头听识海中鲸息起落。那一口气缓缓落下,眼前万众来朝顷刻碎作金粉。
王狸醒得更冷。
幻景里,狐王冠冕已落到他头顶三寸。万狐俯首,青丘、涂山、有苏三脉各奉一印,殿外战车十万,似乎只等他伸手,便能把断了千年的王脉接回掌郑
他没有伸手。
袖下青灰光芒一闪,一道狐尾虚影自他身后断开。断尾落地,化作一线清烟,正好割断冠冕垂下的三条金丝。王狸站在金粉中,面具遮住神情,只淡淡道:
“旧胜不可久看。”
钟紫言心头也生后怕:“好厉害的幻术。”
王狸轻笑一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再往进走,到邻十五层,那些富丽光景忽而变得冰寒。
金殿玉阶化作无边冰海,海上黑风如刀,流亡车队在冰缝间艰难前校几代狐族带着幼狐、祭器、玉简和残破王旗,避过冰原妖族的巡猎,也避过人族边军的符舟,更要绕开魔灾遗巢里伸出的黑手。
壁画不再写胜,只写迁徙。
一枚狐铃在寒风里摇了又摇,车队却始终走不出同一片雪原。每向前十里,远方就重新出现初入冰海时的那座断崖;每有一只幼狐死去,壁画上便多一盏灯,灯光微弱,转眼被风吞没。
流亡无尽。
钟紫言胸口渐沉,似也被这片冰海拖住脚步。他若强以风遁破路,便会撞入壁画深处;若停下不行,寒意便顺着识海往心神里结霜。
王狸先动。
他的影子忽然分成六道,六道影子各走一条退路,有的往北冥冰海深处,有的折回鸿都旧城,有的藏进魔灾黑风,有的沿海岸东去。幻境一时分辨不得哪一道才是真身,雪原循环立刻生出迟滞。
钟紫言借这一息,闭目听乐。
殿中玉磬声、风声、哭声、车轮声皆在耳边滚过,唯有其中一记狐铃,每逢第七声时,总会比其余声音慢半拍。
云息鲸脉率稳稳压住诸声。
他屈指一点,清风化作细线,正点在那半拍狐铃上。铃声一裂,冰海远处断崖崩碎,流亡车队与黑风魔影一并化作壁画上的旧色。
原来如此,这一大关卡,讲的是狐族这一支妖修自上古时代兴盛,而后逐渐败亡流滥历史!
他与王狸继续向十六层进发,很快来到描述狐族遭遇‘东洲绝境’的这一层。
这里的幻景没有北冥冷,却更荒。
蛮荒山泽,魔岛毒雾,古兽骨架横卧在贫瘠灵地间。东迁的狐族在这片未开之洲扎下第一处祭台,祭台下埋着幼狐尸骨,也埋着许多被迫送给各方势力的祈命契书。
人族猎手以笼捕幼狐,山中妖王逼狐族祭司替其趋吉避凶,青丘、涂山、有苏几脉互相戒备,连一盏共祭的灯都点不稳。
钟紫言看见壁画里无数狐影回头求救。
有幼狐被铁笼拖走,有祭司被人以锁链缚在阵前,有黑狐少年抱着残碑在火里奔逃。那些声音有真有假,一声声钻入耳中,若伸手乱救,便会被拉进某一段已死的旧史。
王狸终于停了片刻。
那一停极短,却比他听见射妖车时更深。
他看着壁画上一名黑狐祭司被迫剖尾取血,为一支人族军阵占算魔巢吉位。祭司算完之后,军阵得胜,狐族所得却只是一块贫瘠山谷和三卷残简。壁画角落里,有人后来拿刀刮去了祭司的名讳。
钟紫言心绪恍然,原来人族修士和狐族妖修当年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道人只把稳心劲护在识海边缘,任那些求救声撞来,又一一滑落。他见王狸袖中狐火久久不出,便并指如刀,先斩向自己身侧一段回声。
回声中有个白发老人喊他‘救我族’。
刀光落下,老人化作狐骨。
王狸也在同一刻抬手,狐火点在黑狐祭司被刮去名讳的地方。那点余光被他收入掌心,殿中万声俱灭。
“钟掌门倒是个狠心人。”王狸道。
钟紫言看着壁画,道:“救活人容易,救旧史难。”
王狸沉默片刻,方道:“你们人族修士,常爱这样。”
“晚辈岂敢。”
接着,二人继续向第十七层进发,待那古门开时,两侧壁画同时亮起。一半是山河共祭,一半是封禁削名。
幻景中,两千年前的东洲开辟战争铺展在二人眼前。狐族祭司以祈命之术为人族军阵避过死地,幻身潜入魔巢查探虚实,地形耳目铺开数千里。人族化神祭大阵、开山岳、平魔穴,诸般伟力在画中落下,硬生生把荒洲压出人居疆界。
前半壁画有盟约,有同席,有共祭山河。
后半壁画却少了许多妖王名讳。
分地时,狐族旧功被折作‘引路’;封赏时,狐族祭司不得入府院正册;再往后,几处狐族山门被人族宗门压去灵脉,几位狐族大修名讳被刀刮得只剩浅痕。
王狸走到一处白狐女子壁画前。
那女子手持青玉简,身后九尾如雪,站在人族化神席侧,受百族共拜。可她名讳所在的位置被刮得最狠,只剩‘白狐’二字隐约可辨。
白狐女子身后,三道余痕自破损壁画里分开。
左侧是一座赤黑陵门,门前压着血煞锁纹和半架青铜战车;右侧是一簇白火,火中有婴形符影蜷缩,又被半卷誓书镇住;更远处,青丘祭册翻到末页,细线连向诸妖八部,望岳老狐的名讳写在册角,却不在王座旁。
“钟掌门,看出来了吧,我族青丘老祖原是东洲开辟的至功者。”
王狸指尖在壁画前停住,没有触上去:
“后来忽然失去音讯,族中传承也散了。涂山黑狚君守陵宫、血煞和旧战具,有苏白炎君守白炎、焚婴与旧誓,青丘望岳君那一支,只剩祈命、趋吉避凶和祭司旧职。”
钟紫言安静听着。
“我未成婴时,听族人,白狐老祖是为镇魔而亡。也有人,她得了不该得的东西,被几位人族化神联手暗害。”
王狸语气平平:“没有铁证,无从查起。”
这四字比怨恨更冷。
钟紫言没有替人族辩白,也不打算什么,那么远的事儿,管他屁事。
他这一百多年见过许多旧史,知道古功常被后人重写,古怨也常被后人添油。簇壁画由黑狐宫留下,自然有狐族立场;可那些刮去的名讳、被削薄的盟约、分地时空出的席位,又不像全然虚构。
幻境忽然逼近。
左右两壁各自亮起。一边是人族盟约,金文堂皇,要求入陵者承认开辟法统;一边是狐族血债,赤字淋漓,要求入陵者替旧族喊冤。两壁之间,有一线白火从地面升起,选错一步,便会被古盟与血债同时反噬。
王狸没有选。
古盟金文与血债赤字同时向他肩后压来,白火舔过狐影边缘,烧去一缕淡淡青灰。王狸面具后的眸光冷下去,掌心那点被刮名讳处的余光浮起,绕过两壁明文,落在白狐老祖被刮去的尾尖。狐祁命之术阴柔如线,不与幻境争理,只从被抹掉的地方取一缕余证。
钟紫言也没有选。
云息心压住心志,他在两壁之间站定。白火窜至袖边,把腕骨冻得发麻。
道人只拱袖一礼,道:“贫道力弱识浅,无法在簇替两千年前定案,望前辈见谅。”
白火停在他靴前三寸。
片刻后,两壁轰然暗下。
二人来到第十八层,他们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回归富丽堂皇。
这一次的王庭,比第十三层时更加饱满,有黑衣大狐坐陵宫之主位,白衣大狐掌白火而立,青衣大狐狐捧祭册登阶,涂山、有苏、青丘三支狐族血脉重归一庭。殿外万狐来朝,又有外盟诸妖各部遣使入贺,连鹏鸟、青蛇、猿猴、黄狮诸族也俯首听令。
这幻景不再吓人,只许一场复兴。
王狸明知是假,仍多看了几眼。
钟紫言静静盯着王狸观望。他猜测,此妖入黑狐宫,所求远不止是几件秘藏,或者一份传承,如果狐族的旧史真是如此,他要靠涂山宝鉴实现的,很可能是统驭整个妖媚宏愿!
这等野望,岂是自己一条命够填的。
许久后,王狸抬袖。
狐火化作一枚细狐印,印在王庭正中的空王座上。空王座塌陷,诸狐复兴盛景随之碎裂。殿中金光退去,只余三件东西悬在丹壁前。
一架巴掌大的青铜车。
一卷灰黑残幡。
一只赤金玉匣。
青铜车虽,车辕、轮轴、弩槽、镇妖符钉一应俱全,车身内隐有许多折叠机关,像一座战车被人压成掌中物。车现身时,车辕前端几枚镇妖符钉自行转了半寸,钉尖寒芒正对王狸眉心与丹田。满殿狐火随之矮了一截,连他袖中青灰火光也缩回指节之下。
残幡上魔影黯淡,却有拘魂锁纹沉沉伏在幡角。赤金玉匣封得最严,匣缝里偶尔透出一线正大血光,教余下狐火都微微偏开。
王狸先看射妖车。
钟紫言也看射妖车。
“前辈,此车可否让给贫道。”他开口道。
王狸转过脸来,面具后的目光冷了几分。
钟紫言平静道:“此物与我有大用。雷川道战事未休,妖盟鹏鸟族、玉山狼族、吞日鼠诸部皆在试探。我派弟子既在戍边,射妖车这等克妖旧器,放在贫道手中,可作一军之用。”
王狸冷笑:“你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堂而皇之的用这东西对付我妖盟?”
“贫道若拿回去供着,前辈更不信,况且这许多年来,未见的前辈多么上心他族妖修性命。”
王狸盯了他片刻,道:“克妖之器落在你们手中,你是觉得本王还该欢喜?”
钟紫言道:“前辈明明知道,如今妖盟势大,我人族处于防御之态,如今林御魂老祖仙去,您未必真希望人族败的太快吧?”
“故而,晚辈不仅需要射妖车,连拘魔幡亦得取用,那麒麟血看起来透着仙气,正可归送前辈,增补血脉之力。”
王狸似真被他笑了。
“你还要拘魔幡?”
“晚辈所修血煞之术,专克魔物,恰恰需要这一杆幡器。我家基业起于槐山,这几十年不知有多少弟子门人死在魔物手中,若得此幡,我门中后辈何其幸也。”
王狸笑意渐淡。
他抬手摄过赤金玉匣,玉匣落入掌心时,匣中血光似与他妖血轻轻一应。麒麟血正大昂贵,对妖修淬血、补命、证圣皆有用处,的确不在射妖车之下。
拿了最重要的一件宝物,而后继续把目光看向射妖车,袖中狐火退了半寸,良久忽而果决道:
“拿着罢。”
罢,袖袍一拂,青铜车和灰黑残幡便飞向钟紫言。
‘果然如此......’
钟紫言心中更凉,射妖车啊,那物上面的气息足够对付成婴境的妖王,对方竟然真的肯给自己。
这就明,在此妖心底里,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钟紫言平静收下两物,神色没有半点喜意。
三件宝物分尽,殿后石门无声开启。
门外并无下一层阶梯,只横着一条绘满妖盟诸部的长廊。鹏鸟展翼压云,青蛇盘山吐雾,猿猴筑城,黄狮列阵,吞日鼠藏于地脉,青丘狐捧册立在诸部之间,却始终不在最前。
钟紫言看着壁画,似随口问道:“如今妖盟八部,似乎与此壁画中的群像一模一样,难道在数百年前,各部就已经组织统合?”
王狸嗤笑:“井底之蛙,我妖修各部几万年来均有联系。”
钟紫言似乎恍然大悟,又接着问:
“若是如此,便更奇怪,自晚辈入道以来,并未听什么妖盟诸族大事,为何短短几十年间,石矶娘娘能压得住诸部,统一诸族?”
王狸停步看他。
钟紫言面上露出一分疑惑,像真只从东洲局势里推到此处:“莫非是因为青霄殿?”
王狸诧异道:“你竟知道这事?”
钟紫言点头道:“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那法宝是......洞类法宝?”
这句话得浅了半步。
他早知道石矶娘娘自须弥山得青霄遗藏,开妖修灵智、器符之利,助蛮舞证获玄位;端木赐以青霄府为名重立仙枢,也绕不开此事。可他此时只能装作知道皮毛的一个金丹辈。
王狸轻蔑一笑。
他站在妖盟诸部壁画之间,身后狐灯明灭,像有万千旧狐影在他肩后低语。
“洞法宝?”
王狸看了钟紫言一眼,估计这位人族修终究只在东洲局内摸索,离那桩改写妖媚机缘还隔着一层大雾。
“你知道那是一桩多大的机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