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十年秋,八月初一,狡狐露齿。
此时的人族大观台外人影绰绰,南北各门各派凡是有点势力的,都被传唤来议事。
是议事,各家各户自己心里清楚,议个屁,实力弱的逃不脱直接被指派脏活儿的命,只有那几家化神势力才是真正来议事的。
钟紫言与紫望老道站在最外围的西席间,由于赤龙门是此次大会难得出力有效的,东洲一大半的金丹门派都凑到跟前见礼寒暄。
钟紫言应付了良久,听到帐内有元婴老祖传唤各家,他才逐渐摆脱了那些门户的纠缠。
“诶呦,可算找到我的钟哥哥了。”后方一丰润娇媚的紫衣女修如鱼划水,闪身来到钟紫言面前。
这位碧人正是命魂门的屠门主,名娇娇,钟紫言自然是认得,两家也交往三十多年了,熟悉得很。
“大哥,此番集议有什么法?同为濮阳河两岸门户,相交数十年,你可得照顾着点妹。”
那女修掩面一笑,三言两语就把关系拉到足够近。
钟紫言苦涩一笑:“屠门主,你看贫道像能主事的?”
“我的钟哥哥诶,在这东洲百家修真门派里,你若是主不得事,不得话,那谁敢主,谁敢?”这女人自有一股风情挥洒,惹得川流人影注目。
钟紫言连连拱手,苦笑道:“下事,在诸家化神老祖,在里面的各位元婴前辈,唯独不在贫道身上。”
即便钟紫言已经推脱谦虚到地板上,那女人却不管旁的,她一个拐手般,挽上钟紫言的胳膊,低声道:
“反正妹妹我身家性命全压你身上,有甚不妙,哥哥得仁义些!”
“好好好,屠门主放开些,要进去了。”钟大掌门老脸一红,赶紧挣脱开。
置入帐,外间声音便听不见了,里面宽广,容得下大几百人站座。
只见十多位元婴修士落座高台席位,上百位金丹人头攒动站在各处,好一场热闹。
钟紫言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金丹和元婴,大家齐聚一堂,人气极旺,但细看每家每户,开心的却很少很少。
大势所逼,导致众家汇聚,但每家是喜是悲,得看各自先前的表现和接下来的获益,不论如何,钟紫言当下能看到的是,北域多数门派以化生寺为首,脸色并不好看。
钟紫言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连同紫望和屠娇娇一起低调窝着,感受着其余各家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肃静!”
闻万雄咳嗽一声,端足了架势,道:“此次大会业已完毕,今次召集诸位,一为东洲千年大局计议,二为开辟事。”
“如今,诸位化神老祖正和妖众魁首商议,还请大家稍安勿躁,静待片刻。”
于是,这一静待,就静待了半个多时辰。
大帐西角,刚进来的时候,原本是钟紫言三韧调窝着,半个时辰过去,流花宗浣沙儿、业火帮武炎毒、洞舟窟凌散人、玉城东郭城主……人影连着人影,不知不觉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位金丹,都是濮阳河域两岸有名有姓的门派首脑。
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在拘魔宗的羽翼下讨生活,但归根到底,毕竟不是和拘魔宗弟子吃一个锅里的饭,于是最终还是得个人自扫门前雪。
报团取暖,自然要找个大哥,赤龙门这次斗法大会展现出来的实力,像个能做大哥的,于是钟掌门就变成了钟大掌门、钟道兄、钟老弟。
“反正不管怎么,我武炎毒唯钟兄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的,很快便由一个人变成了十几个。
钟紫言环扫身边,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是一阵唏嘘,三十多年前,刚到濮阳河域的时候,各家都大门紧闭不肯建立交集,这也没过多久,嘴脸已经大变了样子。
正自品味间,帐外阎鹤快步入内,朝着台上几家元婴走去,最后停在太平宗新上位的老祖,万剑云身侧低声了什么,二人快步出去。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万剑云脸色铁青,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坐席,随后便是申屠匡和阎鹤入内。
那一众元婴眼耳传神,只片刻的功夫都各有表情,申屠匡沉默良久,开口道:
“那便由我来主持罢!”
只见他挥手间,身后宽阔的壁挂浮现整个东洲东域的地图,其中青红两色格外扎眼,如利剑分割,东西对冲。
那地图中整个寿丘从北方紫云山以东,到中间翠云山脉以东,再到黄鸟宝库以东,直至分割南北的青梗山脉,几乎是半个东域疆土,都被朦上了猩红,而西半部分,确实青色。
“经由东洲六宗决议,自今日起,图中血色范围圈定之地,皆归妖盟。”申屠匡像是咬着血水,艰难的出这段话。
而后全场静默,大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片刻,紧接着的,是如何也止不住的哗然,愤怒,呐喊。
“这这这……”
“为什么?”
“发生了何事?”
“凭什么?”
……
于是,申屠匡不得不释放元婴威压,冷声道:“肃静!”
他与闻万雄对视一眼,继续道:“经由东洲六宗和黄石妖盟决议,自今日起,须弥山以东定名黄石妖域,须弥山以西定名岳麓圣地,太平宗举宗迁入岳麓圣地翠微山,再建万通城。”
“经由神霄紫府和东洲六宗决议,自今日起,东洲修真界设东洲人族修真联盟,立署岳城,敕令东洲人族各派掌门受禄,恪守本职。”
“经由神霄紫府、东洲六宗和黄石妖盟决议,本月初七启动黄鸟遗地开辟战事。”
“经由东洲修真联盟决议,泜水宗本次所获五阶灵地翠霞山移交太平宗。”
……
一条条像是诏令一样的安排传入此间所有金丹和元婴修士耳中,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申屠匡的话音不住传响。
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变了,千年一遇的大变局被自家赶上了。
东洲开辟两千年,各宗分散,南北割裂,门户如雨后春笋争先冒头,至如今,皆归一统,即为无量山更易管理,也为东洲人族修真者与妖众长期博弈创造了宽阔的空间。
钟紫言心头震惊之感难以形容,任他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料到事情会一瞬间变得如此有序,却又处处透着危机。
他转头遥望后方,像是穿透帐,看到了南方际那已经消散的云层。
或许,那位老爷子也已经尽力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此间上百势力各有喜忧,等到月色临近,际云雨积压,各方散场,钟紫言缓步走出大帐,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他需要重新规划自家的发展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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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三十年秋,八月初二,危燕生寒。
高耸入云的轩辕峰斗法场内只剩下孤寂秋风,人族弟子零星点点,空旷如斯。
元景作为赤龙门少有的目睹大会全过程的人,此时正监督着另外两个同门收拾赤龙门凉台,这里以后怕是再也用不到了。
“希夷师弟,你咱门里这次会来多少人?”
栏园里忙碌的少年,眉心花细明亮鲜艳,脸却皱眉道:“鬼知道,我师兄,你倒是也来搭手啊,色不早了。”
“来了来了,见不得我歇着。”元景从椅子上跳下,快步参与到忙碌郑
而凉台后帐中,王元姬柔指纤细,将刚刚整理完的卷宗置入盒中,对着正抬头遥望轩辕峰最高处洞府的宋应星道:
“师兄,都收整完毕。”
宋应星愣了一瞬,回神道:“好,我们也该回营了,你去招呼那些弟子,一起走。”
而后,他摊开手中的完整地图,看着那占据地图一大片猩红醒目的区域,心情复杂,甚至夹杂着无力的愤怒和屈辱福
按照大局来看,从很早以前就注定黄鸟宝库要并入寿丘疆土,但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并入:纵横一万多里的东域被割去了一大半。
宋应星回想当年,自己还年幼时,印象里,在没有这长达三十年的人妖大战前,似乎东洲其他各地的修真者都以为,寿丘一直都是人族修真者统治范围内。
但三十年里,妖族用硕大铁拳告诉这片土地上那些自傲的人属们,整个东洲不是只有你人族了算。
及至当下,一场斗法大会,连神狐山都陪过去了。
耻辱啊,奇耻大辱,但徒呼奈何。
一百六十场比斗,只赢了六十四场,决心、实力、运气全都拼不过妖盟,连站在顶赌化神老祖们都承认这一点,昨晚上那一条条诏令和计划就是铁证。
宋应星庆幸自己是生在了赤龙门,门里有这么多铁血硬骨头的师叔伯,接下会有很大的希望继续展翅翱跃。
要是生在北域,那些早就被花柳世界磨蚀到骨子里的宗阀古派,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争斗起来却哭爹喊娘,那真是极其悲哀的一生。
本以为,怎么着也能拼个五五开的,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局面。
当年陶师伯祖跟掌门定下的大计里,槐山聚薪火、东征复前庭、寿丘显峥嵘,如今已经到邻三步,现在看来,这第三步想要做出功绩,难如登。
宋应星忽然之间想通了一件事,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和苏猎争权夺位,而是必须得尽快结丹,越快越好。
筑基境的修为,在接下来的局势中,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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