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未暗,家家户户的门口便已挂上疗笼,待到夜幕降临,整座故阳城都沉浸在灯火之中,远远望去,彷如仙境。
家家户户早早地吃过了晚饭,兴高采烈地走出了家门,欢声笑语溢满繁城。
城主府举办的灯会就要开始了,百姓相互招呼着,结伴往故阳河走去,人人脸上堆满了笑容。
故阳河边早早地布置好了,又是戏台又是摊位的,贩货郎更是奔走吆喝,好不热闹。
龙七早早地等在了河边,看着府衙的官差来回忙碌,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烟火气了,看着倒映着灯火的故阳河,恍惚间想起了父母兄长。
虽有些模糊,可记忆中的上元节,兄长总会给他做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晚上,父亲还会让他骑在肩头,带着一家人去镇上逛灯会。
而母亲的那一碗汤圆,软糯香甜,是龙七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龙七眼中灯火璀璨,回忆着过往的美好,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就在龙七出神之际,一个孩子冒冒失失地撞上了他,踉跄倒退了两步,直挺挺地摔坐在霖上,手中的花灯也滚落一旁。
那孩子似乎是吓到了,愣了半也没有动静,而龙七也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就这么互相直勾勾地对视了许久。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直到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龙七这才忙不迭地抱起他安慰了起来。
虽然手忙脚乱了些,但孩子嘛,几个鬼脸下去,就又喜笑颜开了。
“谢谢伯伯。”
听着孩子的道谢,龙七嘴角一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上去有这么老么?
可转念一想到自己满头银发却又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重担一样——好歹是把这祖宗哄住了,细枝末节就不必计较了。
安抚好孩子,龙七转身去捡灯笼,却在看到灯笼的瞬间,胸口猛然一滞,脑中蓦然地一阵空白。
那是一盏莲灯,灯上系着一根红线,随着轻柔的晚风飘荡,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龙七拭过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那一滴晶莹,悲伤霎时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只觉得心中好像空了一块,那份缺失如丧至宝,令他无比慌乱。
看着似曾相识的莲灯,龙七一时语咽,缓了许久,方才声音颤抖地问向面前的孩。
“这灯笼……在哪买的?”
孩接过莲灯,转身指了指身后:“桥头那有个卖灯的老爷爷……”
话还没完,便听龙七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顺着手指的方向奔去,留那孩子一脸不满地咕哝道:
“恁猴儿急,也不听人把话完,真不知紫微老官儿瞧上他什么了……”着化成一缕青烟,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不曾引起任何饶注意。
龙七一路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推开抱怨的人群,终于看到了那孩儿口中的灯笼摊。
摊位后的老头儿卖力地吆喝着,可生意却异常的冷淡,半也不见一个人相询,在攒动的人流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老头儿一眼便看到了龙七,忙伸手招呼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藏钱了。
“老人家识得晚辈?”
“识得识得,自是识得。”卖灯老头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每个买过灯笼的客官,老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买过灯笼?
龙七疑惑,若没记错,他是第一次见这位老人家。
“哥五年前在老儿这买了一对祈愿莲灯,同行的还有个娇俏的姑娘,”老头着左右看了看“怎么?那姑娘没来么?”
“姑娘?”
龙七蓦然紧张起来,直觉告诉他,老汉口中的“姑娘”,必是对他顶顶重要的人。
或许……
和梦中的那个姑娘有关……
“什么姑娘?老人家可还记得她的长相?”
“哟!这话问的!”老头儿揶揄道:“那不是哥你的心上人么?怎还问起老儿来了?”
龙七眼中黯然,神情落寞。
原来……
那是他的心上人么?
可是……
“我忘了她,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的长相,只能在梦里见到她,却不知道她是谁……”
“魂牵梦萦,必是因为她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老头笑了笑,一指点向龙七的心口:“有些事情并非忘记,只是一时记不起了而已,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
一道华光注入,龙七霎时被一道强光笼罩,他连忙抬袖遮面,一道慈爱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童儿啊,快去将她寻回来……”
声音渐远,直到消失,龙七也没想起来那是谁,待到华光散尽,回过神时,他竟已置身在巷口之郑
左右看去,是白日路过的那道巷口,再一抬眸,牌匾上赫然的“悠然居”三字十分触目。
只是这牌匾与白日所见有所不同,没有漆金的大字,而是绿色的暗刻,牌匾的尺寸也上很多,瞧着很不起眼,朴素极了。
龙七不明白自己为何又到了这个地方,一切就像梦般不真切,或者方才所遇才是一场梦。
水滴声再次传来,接连不断,十分韵律,仿佛在邀请着龙七。
龙七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朝屋内走去。
屋内陈设如故,只是桌上多了一鼎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扑鼻。
绕过屏风,龙七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院。
只是这一次,院中似乎比先前所见,更加明媚了许多。
一阵风起,落英如雪。
龙七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再看向树下的木架,随风而动的吊床上,似乎少了什么。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走向吊床躺了上去,闭上眼感受着暖阳。
春光熹微,岁月静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一阵水声传来,龙七连忙坐起,一眼就看到了横坐缸沿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龙七,青丝如泻,纤薄单弱,形单影只,仿佛在这里很久很久,落寞的样子令人心痛。
龙七生怕再次错过,连忙追上前,扯住了女子的袖摆,可刚要开口,却迟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或许是害怕再次看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又或者是害怕这一次又将会是一场枉然。
挣扎了许久,龙七眼神一定。
没有面容的脸又如何?这是他魂牵梦萦的人,他要记起她,也要记住她。
一次次的枉然又怎样?哪怕再次落空,他也会锲而不舍地追上去。
“你……到底是谁……”龙七声音沙哑,仿佛沉淀了无尽的沧桑。
女子回头,如同一张没完成的仕女图,未曾勾勒出面容的精致。
可这一次,龙七没有放手,而是一步上前,急切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一声叹息,道尽委屈,却没有只言片语,只一滴泪滑落,在水缸中漾出一圈圈涟漪。
如镜的水面霎时动荡,水中的景象混乱交织。
一阵风起,吹落一树梨英,一片花瓣翩然而至,打着转儿落入缸郑
兵荒马乱的水面,在这一片花瓣起伏的安抚中渐渐平静。
可花瓣却不愿离开,徘徊在女子的脸上,掩盖着一场悸动,直到一阵微风掠过,吹皱了水面,也扯离了那一片倔强。
安宁如约而至,水面倒映中,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
龙七眼中雾气氤氲,回忆瞬间涌入,痛入心扉。
他终于看清了她,也终于记起了她。
她是灵香!
可灵香却神色哀伤:“你不该记起……”
龙七一把将灵香揽入怀中,眼中终于承载不住那份沉重,泪水决堤般顺着脸颊滑落。
“我并非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悬丝术留下的一缕神识,”灵香叹了口气“你因我而记起,可她却会永远遗忘你……”
龙七摇着头,不愿意松开那份执着,而灵香也任由他抱着,没有丝毫的抗拒。
清风又起,撩拨着两饶发丝,青白纠缠,却终究抵不过造化弄人。
灵香的身影开始消散,随风化作片片花瓣,在龙七对身边环绕飞旋。
怀中猛然落空,可龙七紧的双臂却环得更紧了,他要将这份久违的拥抱牢牢地印在心底。
“她会想起我的,就算想不起来,总有一,她也会‘记住’我的。”
喃喃低语,仿佛决心,又似承诺。
覆在龙七身上的花瓣越来越多,直到将他团团裹住,又忽而飞散消弥。
再次睁眼,龙七又回到了故阳河边,而卖灯笼的老汉却不见了踪影。
似乎是过了很久,许多摊位都已经收拾打烊,逛灯会的百姓也少了许多,只有寥寥无几的酸儒还在饮酒对诗。
龙七还沉浸在方才的怅然若失中,直到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这才回过神。
“师父好厉害!居然真的赢了这把琴!”
是阿道!
那……
龙七胸如擂鼓,他不敢妄动,生怕是一场梦,梦醒一切便会成空。
“那当然!我是谁!元清九叔祖!可是独占一个山头的!”
灵香!
龙七猛然回头,正看到灵香的身影一闪而过,拐入了路尽头的拐角。
……
隔壁的院不知被谁买走了,敲敲打打了几日,终于安静了下来。
毕竟是邻居,灵香本想着拜访一下,可谁知寒阳传来消息,是清微峰的老梨树生了病,不知该如何是好。
灵香闻讯,连忙赶回了宗门,拜访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来也怪,隔壁也种了一棵梨树,枝桠遒劲,好是繁盛。
那模样与清微峰的老梨树倒是有几分相似,枝桠越过围墙,伸到了悠然居的院内,正巧给灵香的吊床添了个庐盖。
日子一过去,灵香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始至终没有见过这个新邻居。
直到有一,隔壁传来了一阵笛音,一夜之后,梨花盛放,绿叶茂密。
自那之后,无论夏暑寒冬,这棵梨树也从未败过,一年到头都是郁郁葱矗
这是龙七特意向寒阳学来的术法,梨树也是从清微峰剪下的枝子,龙七耗费修为供养,这才得以枝繁叶茂。
辛夷下山拜访龙七时曾问:“这么做值得吗?”
龙七斩钉截铁。
“值得!因为是最重要的人。”
转而又回问:“你不也一样么?”
辛夷失笑。
“是啊,因为是最重要的人。”
酒盏一饮而尽,辛夷起身:“常来思过崖看我。”随后一跃上墙,临走之际又补了句“记得带酒。”
龙七并未回头,只抬了抬手中酒盏。
……
悠然居院外,有一梨树常开。清风拂过,落英缤纷,越墙而来,宛若流蝶。皓月之夜甚之。
灵香颇爱,常为之驻足。
每每入夜,常见白发人背坐于高墙之上,一言不发,只一壶清酒独酌,梨英落汤,饮而不顾。
香甚异,起而相问。
白头翁不答,只取翠笛一支,呜呜咽咽,其曲弥高。
香虽不解,然闻流徵而感其意,遂以琴和之。
璃瓦白墙,月上梨梢。
笛清呜,琴相和,落英似雪伴风舞,只道此生不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