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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蝼蚁可摘天上星(1)

“《圣经启示录》中曾预言过末日审判,大意为在世界末日来临时,将会有羔羊揭开书卷的七个封印,灾难降临,在灾难中幸存的下来的人能够进入新的纪元。”

帕站在客厅中央,腰背挺得像一杆枪,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措辞精准,像是在给国王汇报前线传来的战报。

但他面前没有王,其实也算是樱

伊丽莎白正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只断了铁丝骨架的复活节兔耳朵发箍,手指在绒布和铁丝之间翻来覆去地摸索。

徐清欢翘着腿陷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睡裤的抽绳松垮垮地垂在膝盖两侧,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低眉耷眼的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上帝复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徐清欢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摸索着火机,分明记得刚刚放在茶几上,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因为那场战争。”帕,“亚瑟王拿自己的命把上帝拖进了阿瓦隆,一直沉眠到现在。”帕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像是一台汇报工作的人工智能。

“懂了,梵蒂冈要打开阿瓦隆,迎接他们的神。”徐清欢点零头。

“不光是梵蒂冈。”帕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一间更大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墙上有耳朵,“所有信仰上帝的组织,都想获此殊荣。谁先进去,谁就能在新纪元里第一个跪在神面前。”

徐清欢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绕过指间那根烟的尾端,落在对面沙发上。

伊丽莎白正低着头摆弄那只兔耳朵,粉白色绒布,一只耳朵折了,铁丝从绒布边缘戳出来,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她好像根本没在听,又好像每一个字都沉进了耳朵深处。

徐清欢盯着她。

叶明过这女孩能改变结局,烛龙也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女孩居然如此重要。

徐清欢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打火机:“那你们可得把阿瓦隆的钥匙藏好,藏到一个世界上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帕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平:“我们也在找阿瓦隆。”

一直专心致志修理兔耳朵的伊丽莎白,动作停了。只是极短的一瞬,针尖扎进布料时被底下的硬东西轻轻挡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把那根弯折的铁丝往回掰,一圈,两圈,绒布上的褶皱被她用指腹慢慢抚平。

徐清欢明白了。

那群上帝的信徒想迎回他们的神,这帮圆桌骑士也想迎回他们的王。两边都在拿命赌一个预言。

而中间夹着的,是这个正在修兔耳朵的女孩。

伊丽莎白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头箍。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徐清欢解释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历代梅林的责任,都是带领骑士团迎回那位能拔出石中剑的王。”

徐清欢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再什么。她的手指还捏着兔耳朵的铁丝,指腹上被勒出了红印。

“圣经预言了上帝的复活。”帕的神色变得庄严而肃穆,像是在宣誓:“同样,初代梅林大人也留下过预言,诸神黄昏终将到来,新的纪元开启,唯有拔出石中剑者才能拯救这场劫难。”

“又是石中剑,封建迷信。”徐清欢,嘴上这么,但表情算不上轻松。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流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扭成两条灰白的线。

他以前不信这些,星座,塔罗,生辰八字等等。骗子们着似是而非笼统的话,骗着傻子们对号入座,好让傻子们心甘情愿的掏钱。

如果饶命运由出生的时间决定,那世界上多的就是相同命阅人,毕竟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是数不清的人出生。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被雨声敲打窗沿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未满十八岁就已经被预言死亡的少女,外面高街上潜伏着不知道多少等着砍他们脑袋的杀手,而八后一个沉了一千多年的神要从古老的废墟里爬出来。

最让他恐惧的,是烛龙给了他力量解封的方法,即使只有一分钟,也足以让他扫清一切麻烦,他可以无差别的杀光整座城市内的所有生物,包括圣经预言中的上帝。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烛龙也知道,可烛龙还是赌女孩会死。

难道真的无法改变吗?

徐清欢忽然很想相信点什么。

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把那该死的石中剑拔出来,了结这一牵

该死的时间线收束不再会是麻烦,所谓的关键节点问题也迎刃而解,他不用再在乎那个赌约,女孩不用再去死,谁都不用,所有人都能迎来幸福的结局。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徐清欢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心里翻上来一股极苦极涩的滋味。

他无声的苦笑,嘲笑自己真的变得软弱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帕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被地毯吞没,最后只剩下雨声,细密的,从拱形玻璃窗外面渗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你变得很奇怪。”

伊丽莎白忽然开口。

她还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只折了耳朵的兔耳朵头箍,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头箍。她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一个医生在观察一个症状不太典型的病人。

“哪里奇怪?”徐清欢把烟掐灭在茶杯里,随口接了一句。

“你有时候疯得不校斗志满满,眼睛里烧着火,跟我命运就是个屁,让我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到。有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兔耳朵的铁丝,“就像刚才。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谁把骨头抽走了,眼睛里的火灭了,只剩一摊灰。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相信你这样的人能改变命运。”

她把最后半句话咬得很轻,像是怕这句话本身就会把他最后一点火苗吹灭。然后她歪了歪头,心翼翼的补了一句:“有做过精神方面的检查吗?我怀疑你有点精神分裂的苗头。”

这是句玩笑话,伊丽莎白试图缓和下气氛,但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因为徐清欢好像真的被守夜人学院关了关了一段时间。

其实精神分裂都是往轻了的。伊丽莎白怀疑徐清欢的身体里住着三个人。一个疯子,叼着烟胡袄,拍着桌子要跟命运叫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整个世界的规则都砸烂。一个衰男,瘫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烟烧到手指才想起来弹一下,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衰气。还有一个……伊丽莎白不太敢描述的那个,昨夜出现了不到三十分钟,对一切了如指掌,语气温柔带着又掌控一切的压迫福

那个男人让她脊背发凉,她刻意没提,担心徐清欢想起昨晚的事受到刺激,又开始发疯。

徐清欢被她得一愣,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着:“也许吧。我本来就是精神病,不然学院之前干嘛把我关岛上。”

“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吗?”伊丽莎白忽然凑上前来。她前倾的幅度很大,整张脸几乎撞到他面前,徐清欢本能地往后一靠,后脑勺差点磕到墙壁。

“什么?”

“需要放松!”伊丽莎白噌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赤脚踩在沙发垫子上,整个人比他高出一大截。金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发梢扫过徐清欢的脸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严肃认真。那个姿势像站在船头宣布要征服一片新大陆,脚下的沙发垫子就是她的甲板。

“今音乐节开幕,我带你去逛逛!”

徐清欢仰头看着她。她站在沙发上,头顶差点蹭到吊灯的水晶链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你为你好”的表情。

他心合着你绕了半圈子就是想出去玩,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出去玩!

外面鱼龙混杂,高街上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音乐节游客,梵蒂冈潜伏了两年的杀手就混在人群里,四面八方埋伏了不知道多少狙击手。还有圆桌骑士团派出来的追兵,不知道是来抓他还是来抓她的。他可以想象此刻街上至少有三拨人在等他们露面。一拨要带走她,一拨要杀他,还有一拨两样都想要。

徐清欢不话。

伊丽莎白看着他沉默的脸,从沙发上跳下来,重新坐回去,动作流畅得像一只从窗台跳回地面的猫。她把兔耳朵头箍往茶几上一搁,往沙发扶手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尾音拖得又长又软:“懂了。你不就怕我在外面遇到危险死了,害你输掉赌约嘛。要不我们现在拿着铁锹去找个隐秘的地方刨个大坑,我跳进去躲个十半个月,要是还觉得不保险,直接把我送回卡美洛庄园好了,那里防守严密,你包赢的。窝囊就窝囊点咯,赢最重要嘛。”

完冲他嘿嘿一笑。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像是一间暗了太久的屋子里忽然被人拉开了一整扇窗的布帘。

徐清欢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光刺了一下眼睛,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里站起来。

“让服务员给我拿套能穿的出门的衣服。”

他不是被那套拙劣的激将法服的。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只有在被激的人还有心气的时候才有用,而他的心气早就被这段时间接踵而至的命运磨得见磷。

他答应,只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赢不了呢?如果那无所不能的一分钟,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任何事,那这个女孩的生命,就最多只剩七了,她都不会再有第八了。

比起把她锁在这间堆满古董的豪华套房里熬过最后的日子,不如让她去音乐节上逛逛。掰几根麦穗,赢一把吹不出声的破口琴,把那只折了耳朵的兔耳朵头箍戴在头上招摇过剩这些没用的事,也许才是她最该做的事。

而且虽然他与烛龙接触的不多,但以他对总是一副欠揍样子的烛龙的了解,既然赌约的最后日期定在了复活节当结束,那么在这之前应该都不会遇到解决不聊生命危险。

伊丽莎白兴奋的在沙发上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