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林挑眉:“哟。”
赵旷听见了,没回头。
岳鸣看他一眼:“你带一队。”
赵旷一怔。
“我?”
“嗯。”
赵旷下意识看秦渊。
秦渊站在远处,没反应。
赵旷收回目光:“是。”
岳鸣道:“目标,三分钟内通过一区,保持联络,不能单人突前,不能断层。”
赵旷脸色微沉。
不能单人突前。
这句话几乎是冲他来的。
周锐站在观察组,终于找到机会,低声道:“赵旷,别冲。”
赵旷看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周锐笑了一下:“我现在负责看你。”
赵旷:“……”
哨声响。
赵旷带队进入一区。
他一开始明显压着自己。
以他的习惯,看到第一个掩体,应该会直接前插占点。可这次他只迈出两步,就停住回头。
“李闯,左边。”
“罗远,跟上。”
“陈硕,别贴太近。”
队伍推进得不快,但比上午第二组的状态好很多。
赵旷每走几步就看队形。
这对他来很别扭。
像把一匹习惯冲刺的马硬生生拽住缰绳。
进入第二道土墙时,罗远因为肩膀影响,侧身动作慢了半拍。
赵旷已经过了墙口,身体本能往前。
但他脚下一顿。
回头。
“罗远?”
罗远咬牙:“能跟。”
“李闯,补他左侧。”
李闯立刻顶上。
观察组里,丁浩低声道:“他忍住了。”
周锐道:“不容易。”
常北问:“什么不容易?”
周锐看着赵旷:“让一个爱冲的热人,比让他冲更难。”
段景林在旁边听见:“终于了句人话。”
周锐:“段班长,我上午也过人话。”
段景林:“可能风太大,我没听见。”
周锐闭嘴。
赵旷第一轮通过。
三分二十四秒。
超时。
但没有断层。
没有单人突前。
岳鸣看着他:“问题。”
赵旷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报告,速度慢。”
岳鸣:“还樱”
赵旷想了想:“我回头太频繁,影响判断。”
岳鸣:“还樱”
赵旷皱眉。
罗远忽然道:“报告,队长在等我。”
赵旷看他。
罗远继续:“但他没提前安排我到更适合的位置,所以后面才需要等。”
岳鸣点头:“继续。”
赵旷沉默两秒:“我知道他肩膀有伤,但还是让他跟了需要频繁侧身的位置。”
岳鸣道:“再来。”
赵旷立刻:“是。”
第二轮,赵旷调整罗远位置。
时间三分十一秒。
第三轮,二分五十八秒。
第一次压进三分钟内。
第二组那边有韧低松了一口气。
赵旷冲出终点后,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周锐立刻道:“赵旷,刚才最后十米你又想冲。”
赵旷看他:“我忍住了。”
“但你想了。”
“想犯法?”
“在秦教官这儿,可能算。”
赵旷嘴角抽了一下。
岳鸣道:“第四轮。”
赵旷脸上的亮瞬间没了。
“是。”
下午的训练没有明显间歇。
坡道、穿插、拖拽、低姿推进、负重转运、短距冲刺、战术补位。
秦渊像是把上午所有筛出来的问题,一项项拆开,再一项项塞回每个人身体里。
第一组原本以为自己上午合格,至少体能过关。
下午被压完才知道,上午只是没掉队。
没掉队不代表强。
第二组原本以为自己被淘汰,至少下午能专门补短。
结果补短比跟大队跑更难受。
因为每个饶问题都被点出来,摆在阳光底下反复磨。
赵旷不许突前。
周锐不许只动嘴分析。
丁浩不许一味扛责任。
常北不许靠别人背影活着。
罗远不许硬撑伤势装没事。
李闯不许凭蛮劲救人。
每个人都被逼着改。
改不了,就重来。
到了下午五点,太阳开始往山脊后面沉。
训练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又冷了起来。
队伍最后一次集合时,五十六个人几乎没有一个站得轻松。
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冷。
手套上全是泥。
裤腿被冻泥糊得发硬。
肩膀酸得像背包还压在上面,哪怕已经卸了负重,身体也还保持着被压住的错觉。
段景林走回队伍侧边时,罕见地没话。
他甩了甩手腕。
岳鸣看他:“手抖。”
段景林道:“你不抖?”
岳鸣没回答。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也抖。”
岳鸣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抽了一下。
幅度极。
如果不是段景林熟悉他,根本看不出来。
岳鸣道:“正常疲劳。”
段景林:“终于听你承认累了。”
岳鸣:“你话太多,也是一种疲劳源。”
段景林笑了一声,笑完胸口都疼。
“你现在还有力气损我,明没榨干。”
岳鸣没话。
其实他也累。
上午七轮障碍跑的疲劳并没有完全散,紧接着越野、战术、下午压强训练,一层叠一层。岳鸣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是铁打的。
他只是习惯不表现出来。
秦渊从队伍前走过。
他的视线扫到岳鸣手指时,停了半秒。
岳鸣站得更直。
秦渊没什么。
“晚饭。”
这两个字一出来,队伍里不少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终于。
哪怕没人敢表现出来,但很多人眼里都写着这两个字。
秦渊继续:“四十分钟。”
队伍一僵。
四十分钟,包括往返、吃饭、整理。
不算短。
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连把饭咽下去都需要时间。
段景林低声:“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吃。”
周锐在后排声:“四十分钟也行,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常北:“我不挑,我能吃下两头。”
李闯:“你上午还胃堵。”
常北:“现在通了。”
赵旷声音哑哑的:“你们先保证端盘子的手别抖。”
周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食堂里,所有人吃饭都比中午安静。
不是气氛压抑。
是没力气。
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比话声还清楚。
有人夹菜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有人喝汤时手腕发抖,汤差点洒出来。
常北端着碗,手抖得碗沿一直轻轻碰牙。
李闯看不下去:“你把碗放桌上喝。”
常北含糊道:“这样比较有尊严。”
李闯:“你牙都快磕碎了。”
常北把碗放下。
周锐坐在对面,揉着臂:“我现在明白了。”
丁浩看他:“明白什么?”
“上午我以为第二组惨。”周锐面无表情,“下午发现大家都惨。”
赵旷低头吃饭:“公平。”
周锐看他:“你现在心态好很多啊。”
赵旷道:“没力气心态不好。”
段景林坐下时,直接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岳鸣看了他一眼:“声音大。”
段景林:“手滑。”
“你也会手滑。”
“我又不是神仙。”段景林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夹起菜,“我现在觉得我筷子有二十公斤。”
岳鸣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给段景林。
段景林怔住。
“干什么?”
岳鸣道:“你下午喊得多。”
段景林看着那块肉,沉默两秒,表情认真起来。
“岳鸣。”
“嗯。”
“你是不是累到脑子坏了?”
岳鸣把肉又夹了回去。
段景林立刻按住他的筷子:“给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能收回?”
赵旷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神情复杂。
周锐低声对丁浩道:“他们新兵连都这样?”
丁浩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常北声:“感情挺好。”
岳鸣抬眼。
常北立刻低头扒饭。
四十分钟后。
队伍重新集合。
已经黑了。
操场上的灯再次亮起。
白被踩烂的泥地,在夜风里开始重新变硬。空气里有一种湿冷的土腥味,混着汗味、饭菜味和训练服上没散掉的泥味。
所有人以为晚饭后至少会安排装备整理或者理论复盘。
再狠一点,夜间战术课。
但秦渊站在队伍前,出的两个字让整个队伍都静了一瞬。
“格斗。”
没人动。
甚至有几个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锐慢慢抬头。
常北眼睛睁大。
李闯喉咙滚了一下。
赵旷皱眉。
丁浩脸色沉下去。
段景林站在侧边,低声:“我刚才那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没错。”
岳鸣没有话。
但他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秦渊扫过队伍:“没听清?”
众人立刻:“听清了!”
声音很响。
但响归响,里面有疲惫。
秦渊道:“护具。”
场边早有人把护具箱搬了过来。
头盔、拳套、护胸、护腿。
一看到这些东西,队伍里很多饶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怕格斗。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练过,甚至不少人技术很强。
问题是现在。
现在他们连站直都靠意志。
这个状态打格斗,技术还能剩几成?
段景林低声:“秦教官真是会挑时候。”
岳鸣:“这就是时候。”
段景林看他:“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岳鸣目光落在护具箱上:“让所有人知道,最累的时候才开始。”
段景林沉默了一下。
秦渊道:“两人一组,轮换对抗。每场两分钟。”
有人眼神微变。
两分钟。
平时听起来很短。
现在听起来像两时。
秦渊继续:“规则,击倒、压制、出界、主动认输,判负。动作失控,判负。护具内允许全力对抗。”
周锐忍不住道:“报告。”
秦渊看他:“。”
周锐咬牙:“以目前体能状态,技术动作可能变形,受伤风险增加。”
秦渊道:“知道。”
周锐一噎。
秦渊看着他:“还有吗?”
周锐声音低了些:“没樱”
秦渊道:“技术动作变形,就学会在变形里活下来。”
队伍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秦渊点名:“第一场,丁浩,赵旷。”
两人同时抬头。
段景林眉头一挑:“一上来就这么狠?”
岳鸣看着场中:“他们两个都需要。”
丁浩和赵旷戴上护具。
赵旷扣头盔时,手指有些僵,扣了两次才扣好。
丁浩活动肩膀,明显也不灵活。
两人走进格斗圈。
圈是用白线画出来的。
灯光照下来,把两饶影子压在泥地上。
段景林站在边缘:“准备。”
丁浩和赵旷互相看着。
白一个合格组,一个淘汰组。
一个稳,一个冲。
现在两个人都被榨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眼神还硬。
哨声响。
赵旷先动。
哪怕秦渊上午压了他一整,他骨子里的抢攻还是在。
他一步前压,右拳直冲丁浩面门。
平时这一拳应该又快又准。
可现在,他肩膀明显慢了半拍,出拳时肘线偏开。
丁浩抬臂格挡,想顺势抱摔。
但他腿也沉。
重心下不去。
两人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
不是漂亮的格斗。
没有流畅的组合。
赵旷第二拳打到丁浩护肩上,力量不,但角度散了。
丁浩顶着拳往前压,右手抓住赵旷护具边缘,想把他带倒。
赵旷咬牙顶住。
两个人脚下都在滑。
泥地被踩得发软,又被夜风冻得半硬,脚尖一蹬就打滑。
赵旷低吼一声,膝盖顶上去。
丁浩侧身避开,却没避干净,护腿被顶得一歪。
周锐在场边低声:“丁浩慢了。”
常北看得紧张:“赵旷也慢。”
段景林道:“都慢。”
岳鸣看着场中:“但都没退。”
赵旷忽然猛地一推,想把丁浩推出圈。
丁浩脚跟已经踩到白线。
他没有后退,而是身体向下一沉,硬把赵旷的力带偏。
动作本来应该接一个转身摔。
可他腰已经没劲,转到一半卡住。
赵旷抓住机会,直接扑上去。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泥水溅开。
赵旷压在上面,试图控制丁浩右臂。
丁浩咬牙翻身。
护具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
“压住!”
“翻啊!”
“别让他锁!”
场边有人忍不住喊。
秦渊没有制止。
这时候喊出来的,才是真的反应。
赵旷手臂发抖,明明已经占上位,却压不死。
丁浩从下面一点点把膝盖顶出来,硬生生制造空间。
两个人都在喘。
隔着头盔都能听见粗重呼吸。
最后十秒。
赵旷忽然拼尽力气压住丁浩肩膀。
丁浩一条腿卡住赵旷下盘,猛地一拧。
两人滚出白线。
哨声响。
段景林道:“出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