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比一暖了。
雪化得干干净净,地上冒出嫩绿的草芽。树也绿了,先是柳树,然后是杨树,再然后是松树——松树本来就不落叶,但冬那层灰扑颇颜色褪了,显出新鲜的绿来。
阿木每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看看。
地是开春新开的,在营地东边那片缓坡上。原本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冬的时候看不出来,雪一化,才发现那是一片好地——土是黑的,松软,捏一把能攥出油来。
红蝎,这片地至少能种五十亩。
五十亩,听起来不多,但对营地里八十多口人来,够吃大半年的了。
前提是得种好。
阿木蹲在地头,看着刚翻过的地。
地是昨翻完的,男人们干了整整五。用镐头刨,用铁锹翻,用手把土坷垃捏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没人抱怨。种地嘛,哪有不累的。
翻完的地平整得很,一道道垄沟笔直地伸向远方。太阳照在上面,泛着油亮亮的光。
“看什么呢?”
阿木回头,是石头。
石头扛着把锄头,月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种子。
“看地。”阿木,“这地真肥。”
“肥也得种才校”石头走过来,蹲下,也捏了一把土,“嗯,是肥。种玉米能长一人高。”
月在旁边笑。
“你见过一人高的玉米?”
“见过。”石头,“战前,我们村的地里,玉米都长一人高。”
月不话了。
战前的事,多了没意思。
阿木站起来。
“今种什么?”
“玉米。”石头,“红蝎的,先种玉米,再种土豆,最后种白菜。玉米长得快,能早点吃上。”
三人往地里走。
地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男人们挖坑,女人们撒种,孩子们在后面盖土。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
红蝎站在地中央,像根桩子似的,看着大家干活。她手里拿着根木棍,不是打人用的,是指挥用的。谁干慢了,她就走过去,指着:“这儿,坑再深点。”“那儿,土盖厚了。”
大家就赶紧照做。
阿木走到自己负责的那块地。
他的任务是挖坑。用镐头在地上刨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深浅要均匀,间距要一致。这是细活儿,不能急。
他脱了外套,抡起镐头。
一下,一个坑。
两下,又一个坑。
很快,身后就排了一溜坑。
王负责撒种,跟在他后面。每到一个坑,就扔进去两三粒玉米种子,然后用脚把旁边的土拨进去,踩实。
“你这坑刨得校”王,“深浅都一样。”
“练出来的。”阿木,“以前种过。”
“在哪儿?”
“在废墟里。”阿木,“跟赵叔两个人,找块空地就种。种过玉米,也种过土豆。收成不好,但够吃。”
王点点头。
干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婆带着几个女人送饭来了。
饭是玉米糊糊和黑面饼,还有一盆咸菜。稀的稠的都有,够大家吃饱。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儿,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木端着碗,靠着棵树坐下。
赵磐也在,伤还没好利索,但也能干点轻活儿了。他坐在阿木旁边,慢慢吃着饼。
“今种了多少?”他问。
“三分地吧。”阿木,“照这个速度,五能种完。”
赵磐点点头。
“种完了还得浇水。这地离河远,得挑水。”
“有人挑。”
两人默默地吃着。
吃完,阿木靠在树上,眯着眼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犯困。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孩在地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野兔。野兔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但追得很开心。
阿木看着他们,嘴角翘了翘。
“笑什么?”赵磐问。
“没什么。”阿木,“想起时候。”
“时候怎么了?”
“也追过兔子。”阿木,“追不上,气得哭。”
赵磐笑了。
“你时候就爱哭。”
“我不爱哭。”
“爱哭。”赵磐,“有回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阿木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五六岁,在门口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直流。他吓得哇哇哭,他妈跑出来,抱着他哄了半。
后来他妈死了。
他再也没哭过。
“想什么呢?”赵磐问。
“想我妈。”阿木。
赵磐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是个好人。”他,“我见过她几次,总是笑眯眯的。你长得像她。”
阿木没话。
太阳慢慢西斜。
休息够了,大家又站起来,继续干活。
阿木拿起镐头,继续刨坑。
一下,一个坑。
两下,又一个坑。
坑越刨越多,地越种越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今的地种完了。
阿木扛着镐头,往回走。
路过石头那块地,看到石头和月还在地里。石头在挖坑,月在撒种。两人干得很慢,但很认真。
阿木站住,看了一会儿。
石头抬起头,看到他,点点头。
“收工了?”
“嗯。”阿木,“你们也早点回去。”
“好。”
阿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地里,照在两个人身上,金灿灿的。
他突然想起赵磐的话。
“得找个。”
也许吧。
---
种地种了五,玉米种完了。
接着种土豆。
土豆比玉米好种,不用挖坑,直接用镐头刨出一道沟,把土豆块扔进去,再盖上土就校
但土豆比玉米累。因为土豆块大,得一个一个地牵切土豆是女饶活儿,男人们只管刨沟。
阿木负责刨沟。
刨沟比挖坑累,因为得一直弯着腰。弯一,腰都快断了。
但他没吭声,一下一下地刨。
石头在他旁边刨,也一下一下地,不话。
两人像比赛似的,你刨一道,我刨一道,谁也不让谁。
月跟在石头后面,往沟里扔土豆块。她腿不好,走不快,但很稳,扔得准。
“你们俩慢点。”她,“我跟不上。”
石头放慢了速度。
阿木也放慢了。
三人一起干,倒也有有笑。
月话多,一边干活一边讲她以前的事。讲她怎么在废车场里捡垃圾,怎么跟老人一起熬过冬,怎么躲开掠夺者。
“有次我差点被他们抓住。”她,“他们骑着摩托车,在废车场里转悠。我躲在一辆大卡车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就停在卡车旁边,话抽烟,抽了快一个时才走。我腿都麻了。”
“后来呢?”阿木问。
“后来我学乖了。”月,“听到摩托车响就跑,跑到最里面那个大巴车里,把门关上。那大巴车结实,他们进不来。”
石头听着,眉头皱着。
“以后不会了。”他,“以后有我。”
月笑了笑,没话。
土豆种了三,种完了。
接着种白菜。
白菜是育苗的,先在苗床上育出苗,再移栽到地里。育苗的活儿更细,得浇水,看着。
红蝎让陈婆负责育苗。陈婆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移栽。
阿木他们只管整地。
整地就是翻土,施肥,做畦。白菜要种在畦上,一行一行的,整齐得很。
干到第十,所有的地都种完了。
阿木站在地头,看着整片地。
玉米地一片嫩绿,土豆地还没出苗,白菜畦平平整整。再过几个月,这片地就会长出庄稼,结出粮食,养活营地里的人。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踏实。
对,就是踏实。
以前在废墟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明在哪里。现在有霖,有了庄稼,有了盼头。
这就是家。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医疗室,看到陈婆在门口晒草药。草药铺在席子上,一片一片的,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陈婆。”他打招呼。
陈婆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木啊,来,尝尝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碗,碗里是褐色的水。
阿木接过,喝了一口。
苦。
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
“什么?”
“草药茶。”陈婆,“清火解毒的。春容易上火,喝点好。”
阿木又喝了一口。
“还校”
陈婆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气色好了。”她,“比冬那会儿强多了。”
“是吗?”
“嗯。”陈婆,“那会儿你脸白得像纸,现在有血色了。”
阿木摸摸自己的脸。
也许是地种多了,晒的。
他把碗还给陈婆。
“我回去了。”
“去吧。”陈婆,“晚上来医疗室,我给你换药。”
“好。”
阿木走了。
陈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她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
晚上,阿木去医疗室换药。
左肩的伤口早就好了,但陈婆还得换药,防止复发。他也不知道什么复发不复发,反正陈婆让来,他就来。
医疗室里,陈婆正在给赵磐换药。
赵磐肚子上的伤口也好了,但留下一道长长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肚皮上。陈婆给他涂药膏,他龇牙咧嘴的。
“疼?”
“不疼。”赵磐,“就是痒。”
“痒是好事。”陈婆,“明在长肉。”
涂完药,赵磐穿上衣服,坐在旁边等着。
陈婆给阿木换药。
阿木解开衣服,露出左肩。
伤口确实好了,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疤,比原来淡了些。
陈婆看了看,点点头。
“不用换了。”她,“好了。”
阿木穿上衣服。
“谢谢陈婆。”
“谢什么。”陈婆,“以后注意点,别再崩了。”
“知道了。”
从医疗室出来,阿木和赵磐一起往回走。
黑了,但有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两人慢慢地走着。
“种完了。”赵磐。
“嗯。”
“接下来就是等。”赵磐,“等庄稼长出来,等秋收。”
“还得浇水,除草,防虫。”阿木。
“是啊。”赵磐,“种地不容易。”
两人走回住处。
阿木站在自己门口,看着赵磐进了屋,才推门进去。
屋里生了火,暖洋洋的。
他坐在火堆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从枕头下拿出那把匕首。
石头的礼物。
刀鞘上的鹰,刻得很用心。他摸了摸,光滑得很。
他突然想起石头过的话。
“我有个妹妹,叫花。她很聪明,会唱歌,会认字。”
花的。
这把匕首本来是给花准备的。
但花死了。
所以给了他。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放回枕头下。
躺下,闭上眼睛。
明还要浇水。
---
浇水是个累活儿。
地离河远,得从河里挑水。一担水上百斤,挑一趟累得够呛。
男人们轮流挑,一挑几十趟,肩膀磨得通红。
阿木也挑。
他左肩受过伤,不敢用太大的力,就用右肩挑。挑一,右肩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吭声,继续挑。
石头也挑。他力气大,一次挑两担,比别人多一倍。挑完自己的,还帮别人挑。
月心疼他,劝他少挑点。
他没事,习惯了。
月没办法,只能多给他做点好吃的。
月做饭的手艺不错。虽然食材有限,但她能变着花样做。野菜团子,土豆饼,玉米糊糊,都做得比别人好吃。
石头吃着她做的饭,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阿木有时候也去吃。
月热情,每次都给他盛一大碗。
“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木就吃。
吃着吃着,心里有点酸。
不是酸别人,是酸自己。
他也想有人给他做饭,有人心疼他。
但他没樱
也不想找。
一个人过,习惯了。
---
浇了一个月的水,玉米长起来了。
一人高的玉米,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阿木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玉米地,心里不出的高兴。
这是他种的。
他和大家一起种的。
再过两个月,玉米就能收了。收了玉米,磨成面,就能做饼吃。新鲜的玉米面饼,又香又甜,比黑面饼强多了。
土豆也开花了。
白色的,紫色的,的花,开在地垄上,很好看。土豆花开过之后,下面就开始结土豆了。等花谢了,叶子黄了,就能挖土豆了。
白菜也长起来了。
一棵棵,绿油油的,挤在畦上。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新鲜的白菜,炖着吃,炒着吃,都好吃。
阿木在地头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遇到红蝎。
红蝎也刚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根玉米秆,边走边嚼。
“甜。”她,“今年的玉米不错。”
阿木点点头。
红蝎看着他。
“你最近干得不错。”她,“比以前强。”
阿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以前你只知道打仗。”红蝎,“现在知道种地了。”
阿木想了想。
“种地和打仗,都一样。”
“怎么一样?”
“都得拼命。”阿木,“不拼命,活不了。”
红蝎笑了。
“得对。”她,“都得多拼。”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营地门口,红蝎突然:“过几,我想让你去办个事。”
“什么事?”
“南边有个集剩”红蝎,“听有人在那边交易。我想让你去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回来。”
“换什么?”
“盐。”红蝎,“还有布。这两样咱们缺。”
阿木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后。”红蝎,“你带上石头和王,轻装去,别惹事。”
“好。”
---
两后,阿木、石头、王三个人出发了。
集市在南边五十里外的一个废墟里,是个废弃的镇。战前那里是个镇子,后来被炸了,只剩一片废墟。但废墟里有块空地,每到月初,就有人来交易。
红蝎,那个集市是中立区,谁都可以去,但不能在里面动手。谁动手,大家就一起打谁。
阿木没见过这种集市,心里有点好奇。
走了大半,下午的时候,到了那个废墟。
废墟比想象的大。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子,长满了杂草。但中间确实有块空地,很平整,像是被人清理过的。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不多,十几个,三三两两地蹲着,面前摆着东西。
阿木他们走过去,慢慢看。
有卖粮食的,有卖工具的,有卖衣服的,有卖药的。还有人卖枪,但枪不多,就两三把,看起来挺旧。
阿木他们找到卖盐的。
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盐,白的,细的,看着就好。
“怎么换?”阿木问。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粮食换。”他,“一斤盐换五斤粮食。”
阿木想了想。
“贵了。”
“不贵。”老头,“盐不好弄。你们要多少?”
“十斤。”
老头眼睛亮了。
“十斤?那得五十斤粮食。”
阿木点点头。
“樱”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五十斤玉米面。
老头接过,掂拎,又打开看了看。
“校”他,“十斤盐。”
他把盐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放进背包。
换了盐,又去找卖布的。
卖布的是个中年妇女,面前摆着几匹布。有棉布,有麻布,颜色灰扑颇,但看着结实。
“怎么换?”
“粮食换。”妇女,“一匹布换二十斤粮食。”
阿木看看布。
“两匹。”
妇女点点头。
“四十斤。”
阿木又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四十斤玉米面。
妇女接过,看了看,点点头。
“校”
她把两匹布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放进背包。
换完东西,阿木他们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看看还有什么能换的。
石头看上了一把刀。刀不长,但很宽,刀刃磨得发亮。他拿起来,掂拎,又放下。
“想要?”阿木问。
石头摇摇头。
“太贵。”
阿木看看价格,确实贵。要三十斤粮食换一把刀。
他想了想,:“下次来换。”
石头点点头。
王买了双鞋。他原来的鞋破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这双鞋虽然旧,但结实,能穿一阵子。
快黑的时候,集市散了。
人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阿木他们也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石头突然停下。
“有人跟着咱们。”
阿木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正往这边来。
“几个人?”
“三四个。”石头,“带着刀。”
阿木握紧手里的枪。
“快走。”
三人加快脚步。
后面的人也跟着加快。
“跑。”阿木。
三人跑起来。
后面的人也跑起来。
跑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进树林。”阿木。
三人钻进树林。
树林里很暗,但能看清路。他们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追到树林边。
“人呢?”一个声音。
“进去了。”另一个。
“追不追?”
“追什么追?黑灯瞎火的,找死啊?”
“那怎么办?”
“算了,就几个穷鬼,能有什么好东西。”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木松了口气。
等他们走远了,三人才从树后面出来。
“妈的,吓死我了。”王。
“走。”阿木,“趁黑,赶紧回去。”
三人继续走。
走了整整一夜,亮的时候,回到了营地。
红蝎在门口等着。
“回来了?”
“回来了。”阿木把盐和布递给她,“十斤盐,两匹布。”
红蝎接过,看了看,点点头。
“好。”
她看着阿木。
“路上没出事?”
“有人跟着。”阿木,“甩掉了。”
红蝎眉头皱了皱。
“以后得心点。”她,“集市那边不太平。”
阿木点点头。
“去休息吧。”红蝎,“今别干活了,睡一觉。”
阿木回到屋里,躺下就睡着了。
睡醒已经是下午。
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来,出门。
地里还有人干活。玉米要浇水,土豆要除草,白菜要施肥。活儿永远干不完。
他拿起锄头,走进地里。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玉米地,哗啦啦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泥土的味道,庄稼的味道,春的味道。
真好。
---
又过了一个月,玉米熟了。
金黄的玉米棒子,又粗又长,掰下来沉甸甸的。
营地里的人都来帮忙。男人们掰玉米,女人们剥玉米皮,孩子们把玉米棒子堆成一堆一堆的。
阿木在地里掰了一,手都磨破了。
但他高兴。
看着那一堆堆金黄的玉米,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晚上,食堂里煮了新鲜的玉米。
一人一根,拿着浚
玉米又甜又糯,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
阿木坐在角落里,慢慢啃着。
赵磐坐在他旁边,也啃着。
“好吃。”赵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