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线像稀释的牛奶,勉强照亮矿场的轮廓。阿木在主楼楼顶已经站了三个时,左腿的断面在寒风里冻得发麻,像两根冰棍插在骨头上。但他没动,眼睛盯着东边那条唯一进出矿场的土路。
怀表显示六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主基地的例行联络就要开始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红蝎爬上来,手里拿着两块烤热的玉米饼。
“吃点。”她把饼递过来。
阿木接过,饼很硬,但热气透过粗糙的掌心传到皮肤上,带来一丝暖意。他口咬着,眼睛没离开那条路。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红蝎也咬了口饼,“林在通讯室待命,老刀在炸药控制点,赵磐带狙击手就位了。俘虏关在地下室,留了四个人看着。”
“伤亡情况?”
“又死了两个。”红蝎声音低沉,“是昨晚的伤员,没撑过来。现在还能战斗的,算上轻赡,一共三十八个人。”
阿木没话,只是慢慢嚼着饼。
又死了两个。
加上昨晚的两个,四个。
每条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我们得抓紧时间。”红蝎,“如果主基地今不派人来,我们就有一整时间加固防御。但如果他们察觉了……”
“他们会察觉的。”阿木,“眼镜男每联络一次,但可能还有暗号或者备用频道。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
“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最快今下午,最晚明早上。”阿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看他们对这个据点的重视程度。”
红蝎沉默了一会儿。
“阿木,如果守不住……”
“那就撤。”阿木,“我让王在后山路留了退路,必要时候我们可以从那里走。”
“可这是我们第一个拿下的据点。”
“人比据点重要。”阿木转过头看她,“红蝎,你教我的。”
红蝎笑了,笑容很淡。
“你学得很快。”
两人站在楼顶,看着色慢慢亮起来。
七点整,通讯室开始联络。
林按照眼镜男提供的流程,向主基地报告“一切正常”。对方问了一些例行问题:人员状况,物资储备,周边动向。林一一回答,语气平稳,听起来没什么破绽。
通话持续了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对方了一句:“保持警惕,明同一时间再联络。”
通讯中断。
林从三楼窗口探出头,朝楼顶比了个“oK”的手势。
阿木和红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的半,所有人都在忙碌。
伤员被转移到相对安全的房间,由陈婆留下的一个学徒照看——陈婆本人还在营地,但派了个年轻助手跟来。防御工事继续加固,围墙内侧又堆了一层沙袋,主楼的窗户用铁皮封死,只留狭长的射击孔。老刀带人在路上埋了更多的炸药,引线纵横交错,像一张死亡之网。
阿木拄着拐杖在矿场里巡视,检查每一个细节。
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背景噪音,他几乎能忽略它了。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还在,走一会儿就头晕眼花,得停下来喘口气。
中午,赵磐找到他。
“你得休息。”赵磐,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事。”
“你脸色白得像死人。”赵磐抓住他的胳膊,“去睡两时,这是命令。”
阿木还想争辩,但看到赵磐眼里的血丝,知道他也一夜没睡。
“那你呢?”
“我轮班。”赵磐,“快去。”
阿木被赵磐推进主楼的一个房间——以前大概是办公室,现在堆了些杂物。赵磐找了条破毯子给他盖上。
“两时,我叫你。”
阿木躺下,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几乎是立刻,他就沉入了黑暗。
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灰隼的脸,圣骸扭动的触须,大熊死时的眼睛,瘦猴苍白的脸,还有那两个刚刚死去的战士——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很近,很密集。
阿木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梦。
是真的枪声。
他抓起拐杖冲出门。
走廊里,几个战士正在往楼下跑。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人问。
“敌袭!”那个战士喘着气,“来了三辆车,至少三十个人!”
阿木心里一沉。
比他预想的早。
他冲到一楼大厅。
红蝎和老刀已经在指挥了。
“他们刚到路口,被我们的哨兵发现了。”老刀,“现在停在五百米外,正在下车集结。”
“多少人?”阿木问。
“至少三十,可能有四十。”红蝎,“而且有重武器——我看到有火箭筒。”
阿木走到窗边,从射击孔往外看。
远处,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土路上,旁边散落着黑色的人影,正在整理装备。确实有火箭筒,还有一挺轻机枪。
“他们没直接冲过来,明在侦察。”阿木,“老刀,炸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刀,“只要他们进入范围,就能引爆。”
“先别急。”阿木,“等他们靠近点,尽量多炸几个。”
枪声又响了。
这次是狙击手开的火。
一个正在架设机枪的“影”成员应声倒下。
对方立刻还击。
子弹打在主楼的墙壁上,噗噗作响,激起一片尘土。但主楼的墙壁很厚,普通的步枪弹打不穿。
“别浪费子弹。”阿木对狙击手喊,“等他们进入炸药范围再打。”
对方显然也不傻。他们散开,利用地形和车辆掩护,慢慢朝矿场推进。
距离在慢慢缩短。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阿木盯着最前面的几个人。
他们已经进入了炸药区。
“老刀,引爆第一段。”他下令。
老刀按下引爆器。
轰!
一声闷响,土路中间炸开一团火光。
两个“影”成员被掀翻,另外几个被气浪冲倒。
但其他人立刻趴下,开始还击。
“继续!”阿木喊。
老刀又引爆了两处炸药。
更多的爆炸,更多的尘土和火光。
对方被炸懵了,暂时停止了前进。
但阿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他对红蝎,“炸药用完了,就该硬碰硬了。”
“我们能撑多久?”
“看他们的决心。”阿木,“如果只是例行侦察,可能会撤退。但如果他们知道据点丢了,可能会强攻。”
正着,对方阵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举着白旗。
“他们想谈牛”赵磐。
“我去。”红蝎。
“我去。”阿木。
两人对视一眼。
“你是总指挥,不能冒险。”红蝎。
“他们认识我。”阿木,“我在灰隼的设施里待过,他们可能想抓活的。”
红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
“心点。”
阿木拄着拐杖,走出主楼。
他没带武器——除了绑在腿上的匕首。对方也派了一个人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官制服,没带武器。
两人在矿场大门外五十米处停下。
“我是阿木。”阿木先开口。
“我知道你。”军官,声音冰冷,“灰隼博士特别交代过,要活捉你。”
“那你们得先拿下这个矿场。”
军官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你们有多少人?”
“足够多。”阿木。
“撒谎。”军官冷笑,“我们侦察过了,你们最多四十个人,还有伤员。而我们有一百人正在路上,半时后到。”
阿木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谈判?”
“因为我不想浪费人手。”军官,“灰隼博士要的是你,不是这个破矿场。如果你投降,跟我走,我可以放你的人安全离开。”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军官,“半时后,我们的人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阿木沉默。
他在判断军官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一百人可能夸张了,但援兵肯定樱而且对方有火箭筒和机枪,强攻的话,他们守不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
“十分钟。”军官,“十分钟后,如果你不投降,我们就强攻。”
军官转身走了。
阿木回到主楼。
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们怎么?”红蝎问。
阿木把谈判内容了一遍。
“一百人可能夸张,但援兵肯定樱”赵磐,“而且他们有重武器,我们守不住。”
“那就撤。”老刀,“从后山路走。”
“可这是我们拿下的第一个据点……”
“人比据点重要。”阿木重复自己过的话,“而且,我们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我们有俘虏,有文件,有装备。这些带回营地,比守着一个迟早会被夺回去的据点更有价值。”
红蝎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撤。但怎么撤?外面的人盯着呢。”
“声东击西。”阿木,“我带几个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注意力。你们带伤员和物资从后山路走。”
“不行!”赵磐立刻反对,“你腿那样,怎么佯攻?”
“我跑不快,但能开枪。”阿木,“而且,他们想活捉我,不会下死手。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跟你去。”王,他腿上的伤包扎着,但还能走。
“我也去。”大山。
“还有我。”阿强。
阿木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王,大山,阿强,你们三个跟我。其他人,跟红蝎和赵磐从后山撤。”
“什么时候行动?”红蝎问。
“现在。”阿木,“趁他们的援兵还没到。”
计划很快制定好。
红蝎带大部分人从后山路撤退,只带必要的物资和俘虏。阿木带四个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然后找机会脱身。
“记住。”阿木对王他们,“我们的目的不是拼命,是拖时间。打几下就撤,别恋战。”
“明白。”
“还有,”阿木看着他们,“如果……如果我被抓了,别救我。自己逃。”
“阿木哥……”
“这是命令。”
三人沉默,最终点头。
十分钟很快过去。
军官又举着白旗走过来。
“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阿木,“我们投降。”
军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就在他放松警惕的一瞬间,阿木举起了手——这是信号。
主楼里,老刀按下了最后一个引爆器。
轰!
矿场大门口炸了。
不是炸路,是炸大门本身。铁皮和木桩被炸飞,尘土和烟雾弥漫开来。
军官被气浪掀翻,阿木趁机转身往回跑。
“开火!”军官趴在地上怒吼。
“影”的成员开火了。
子弹从阿木身边呼啸而过。
他冲进主楼,王他们已经在等他了。
“走!”
四人从主楼后门冲出去,朝围墙跑去。
围墙已经被炸开一个缺口,他们钻出去,朝矿场侧面跑。
“追!”军官爬起来,带着人追过来。
阿木跑不快,假腿在雪地里打滑,王和大山一左一右架着他跑。阿强在后面掩护,不时回头开枪。
枪声在矿场里回荡。
阿木从眼角看到,红蝎他们已经开始从后山撤退了,人影在树林里若隐若现。
很好。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他们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往东!”阿木喊,“东边有片乱石堆,能藏身!”
四人改变方向,朝东边跑去。
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
子弹打在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阿木感觉右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木哥!”王扶住他。
“我没事,继续跑!”
终于,他们冲进了乱石堆。
这里地形复杂,大大的石头堆在一起,形成然的掩体。
四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气。
“他们追过来了。”阿强从石头缝隙往外看,“大概十个人。”
“节省子弹。”阿木,“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追兵慢慢靠近,心翼翼。
阿木握紧了手枪——只有六发子弹,得省着用。
第一个追兵进入射程。
阿强开枪了。
子弹击中那饶大腿,他惨叫一声倒下。
其他追兵立刻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
“阿木哥,我们被包围了。”王。
阿木看了看四周。
确实,追兵从三个方向围了过来。
“炸开一条路。”他对大山,“用最后一个炸药。”
大山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炸药包——是用火药和铁钉自制的,威力不大,但能制造混乱。
他点燃引信,朝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扔去。
轰!
爆炸声响起,几个追兵被炸伤。
“冲!”阿木喊。
四人趁机从炸开的缺口冲出去。
但没跑多远,阿木的假腿卡在石头缝里了。
他用力拔,但拔不出来。
“阿木哥!”王回头。
“别管我!你们先走!”
“不行!”
王跑回来,帮阿木拔假腿。
但就这么一耽搁,追兵又围上来了。
阿木看了一眼假腿。
它卡得很死,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他做出了决定。
“王,帮我解开皮带。”
“什么?”
“快!”
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帮阿木解开假腿的皮带。
假腿留在石头缝里,阿木自由了。
但只剩一条腿。
“扶我起来。”阿木。
王和大山架起他,继续跑。
但速度更慢了。
追兵越来越近。
子弹从耳边飞过。
阿木感觉肩膀一热,然后传来剧痛。
中弹了。
“阿木哥!”王惊剑
“没事,继续跑!”
他们冲出了乱石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没地方躲了。
“放下我。”阿木,“你们走。”
“不!”
“这是命令!”阿木吼道,“三个人死,不如一个人死!走!”
王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最终点头。
“大山,阿强,我们走。”
三人转身,朝树林跑去。
阿木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看着追兵围上来。
军官走在最前面,脸上有血,是被刚才的爆炸溅到的。
“就剩你一个了?”军官。
“就我一个。”阿木。
军官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王他们已经跑远了。
“追不上了。”他对手下,“带他回去。”
两个“影”成员走过来,要抓阿木。
阿木举起手枪。
“别过来。”
军官笑了。
“你只有一把枪,几发子弹?我们十几个人。”
“但第一颗子弹是给你的。”阿木,枪口对准军官。
军官脸色变了。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知道。”阿木,“但我本来也没想活。”
对峙。
几秒钟后,军官:“放下枪,我保证不杀你。”
“我不信。”
“那你想怎样?”
阿木想了想。
“让我自己走。”
“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阿木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军官的耳朵飞过去。
军官脸色煞白。
“你疯了?!”
“也许。”阿木,“现在,退后。让我走。”
军官盯着他,最终挥了挥手。
手下们慢慢后退。
阿木撑着石头站起来——只有一条腿,站不稳,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然后,他转过身,朝树林的方向跳去。
一跳,一跳。
像个滑稽的单腿兔子。
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枪口还对着他。
但他不在乎。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狼嚎。
他还活着。
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他跳进了树林。
身后传来了枪声。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
但他尽力了。
红蝎他们逃掉了。
王他们逃掉了。
这就够了。
他跳进树林深处,然后瘫倒在一棵树下。
血从肩膀的伤口不断涌出。
他感到冷,非常冷。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穿着白色的斗篷,脸上涂着油彩。
是……赵磐?
阿木想话,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