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日晨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庆功会的第二,营地像宿醉的人,醒得晚,动得慢。

太阳爬上后山时,空地上还躺着几个喝多了没爬起来的家伙,在晨风里缩成一团。篝火的余烬被风吹起,灰白的烟尘打着旋儿飘,混着昨夜的酒气和烤肉焦味。阿木从木屋出来,右腿还有点软——不是伤,是酒的后劲。左腿还那样,拖着,像根不属于他的死木头。

陈婆在屋外生火煮粥,看见他,递过来一碗热水。

“醒了?喝点,解解酒。”

阿木接过,口喝着。水温透过粗陶碗传到手心,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他看向营地中央,老刀正叉着腰骂人,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皮。

“……都他妈起来!活儿不用干了?啊?”

几个躺在地上的家伙不情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去收拾残局。

老刀看见阿木,走过来。

“醒了?正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红蝎给的,是奖励。”

阿木接住。油纸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是旧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缠着黑色防滑绳。拔出来,刀刃是暗哑的哑光黑,不长,但很锋利,刀身上刻着一行字:“活下去”。

“她自己的刀?”阿木问。

“以前用的。”老刀,“后来换更好的了,这把一直留着。给你了,意思是认你了。”

阿木握紧刀柄。牛皮裹着木头,握感扎实,防滑绳缠得紧,不会脱手。他点点头:“替我谢谢她。”

“自己谢去。”老刀摆摆手,“上午没啥事,你把营地周围的地形图背熟。下午跟我去北边探路。”

“北边?”

“嗯,去铁砧那个方向。”老刀,“红蝎答应过你,等你有用了,就帮你打听。这次拿下矿场,你有功,她话算话。”

阿木心脏跳快了一拍。

铁砧。

林征他们可能在那儿。

“就我们俩?”他问。

“再带两个。”老刀,“人多了惹眼。北边现在不太平,好几个掠夺者团伙在抢地盘,还赢影’的残党在游荡——灰隼虽然可能死了,但他那些狗崽子还在。”

阿木把匕首插回刀鞘,别在腰带上。

“我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啥,带点水,带点干粮,武器我发。”老刀,“对了,你那腿行不行?走远了可没车。”

“校”阿木。

老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上午,阿木在木屋里背地图。是红蝎手绘的那张,上面标了营地周围五十公里的地形、水源、危险区、可能的路障。他记性好,看两遍就印在脑子里了。

陈婆给他煮了稠一点的粥,加了肉干和野菜。

“多吃点,路上没热乎的。”她。

阿木埋头喝粥。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胃里暖和起来,身体也有了力气。

“陈婆。”他忽然问,“你认识铁砧那边的人吗?”

陈婆摇头:“我老了,走不动远路。营地里倒是有几个以前跟铁砧做过交易的,但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世道乱,聚集点散就散,不准还在不在。”

阿木沉默。

是啊,不准。

但他得去看看。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下午一点,老刀来叫他。

除了老刀,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瘦猴,个子不高,但动作灵活,负责探路和警戒;另一个叫大熊,人如其名,壮得像头熊,背着一挺轻机枪,火力支援。

四人轻装出发。每人背个包,装着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武器方面,老刀带一把突击步枪,瘦猴带霰弹枪,大熊带机枪,阿木还是那把匕首和一把老刀给他的旧手枪——他自己腿脚不便,用步枪不方便。

从营地后山的路出去,穿过一片枯树林,就上了废墟间的“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只是相对平坦的瓦砾带,勉强能走。

北边的地形比营地周围更复杂。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很多地方被战前的轰炸炸成了蜂窝,深坑一个接一个,积着浑浊的雨水。植被稀少,只有些顽强的杂草和灌木,在风里瑟瑟发抖。

老刀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四周。瘦猴在侧翼,离队伍十几米,像只灵活的猫,时而在高处观察,时而钻到低处探查。大熊殿后,机枪扛在肩上,走得很沉,脚步踩得碎石嘎吱响。

阿木走在中间,拄着木拐杖,尽量跟上节奏。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拖着个沙袋。但他没吭声,咬着牙坚持。

走了大概两时,进入一片废弃的居民区。

战前这里应该是个镇,现在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房屋大多倒塌,只剩残破的骨架,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空。街道上堆满了瓦砾和锈蚀的车辆残骸,有些地方长出了比人还高的杂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老刀抬手示意停下。

“这里以前是‘血手’的地盘。”他压低声音,“那帮畜生专抓活人,折磨取乐,或者当奴隶卖。去年被我们端了老巢,但可能还有残党流窜。”

瘦猴从前面摸回来,声音更轻:“前面有动静,大概三百米,两点钟方向,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多少人?”老刀问。

“看不清楚,但至少有五六个。”

老刀想了想,做了个手势:绕过去。

四人离开主街,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巷子两边是倒塌的墙壁,头顶有横七竖澳房梁,像巨兽的肋骨。脚下是碎砖和玻璃渣,踩上去咯吱作响。

阿木走得很心。他的拐杖在碎砖上打滑,有几次差点摔倒,被大熊扶住。

“心点。”大熊闷声。

阿木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穿过巷,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原来可能是个广场。空地中央有一堆还在冒烟的火灰,旁边散落着一些罐头盒和破烂的衣物。

人刚走不久。

老刀蹲下,用手指试了试火灰的温度。

“温的,不超过一时。”他,“他们往北走了,可能是去铁砧方向。”

“追吗?”瘦猴问。

老刀摇头:“不节外生枝。我们任务是探路,不是打架。”

他们继续前进,但更加警惕。

出了居民区,地形又变了。前面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铺满了大大的鹅卵石,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河床对面是连绵的丘陵,植被稍多一些,能看到稀疏的树木。

“从这儿过。”老刀,“河床没遮挡,走得快,但容易暴露。大家散开,间隔二十米,快速通过。”

四人散开,阿木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河床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阿木的拐杖在上面使不上力,他只能尽量用右腿支撑,左腿拖着走。速度慢了很多,落在后面。

走到河床中央时,瘦猴在前面突然打手势:停下。

所有人立刻蹲下,隐蔽在石头后面。

阿木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缝隙往前看。

河床对岸的丘陵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距离大概四百米,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武器,正朝河床方向张望。

“是刚才那伙人吗?”大熊压低声音问。

“不是。”瘦猴,“装束不一样。他们穿得更整齐,像是……‘影’。”

阿木心里一紧。

老刀脸色沉下来:“妈的,真是冤家路窄。”

“打不打?”大熊问,手已经放在了机枪扳机上。

“不打。”老刀,“他们人多,至少十个。硬拼吃亏。等他们过去,我们再走。”

四人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对岸那几个人影在丘陵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继续往北移动,消失在树木后面。

等了大概十分钟,确认他们走远了,老刀才示意继续前进。

“看来北边确实不太平。”老刀,“‘影’的残党在活动,明灰隼可能真的没死,或者他的手下还在执行什么命令。”

阿木没话。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福

过了河床,爬上丘陵,色开始暗了。

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挣扎,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大了,吹得枯草低伏,发出呜呜的响声。气温降得很快,阿木感觉身上的汗在变冷,黏糊糊的。

“找地方过夜。”老刀,“不能再走了,晚上容易踩陷阱。”

他们在丘陵背风处找到一个然形成的凹洞,不大,但足够四个人挤进去。洞口用枯草和树枝做了简单的伪装,里面铺了防水布。

老刀安排守夜顺序:瘦猴第一班,大熊第二班,他自己第三班,阿木腿不方便,不排。

“你好好休息,明还得走路。”老刀。

阿木没争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

瘦猴在洞口警戒,其他三人挤在凹洞里。空间狭窄,只能半躺着。大熊很快打起了呼噜,老刀闭着眼睛,但没睡实。

阿木睡不着。

他靠着洞壁,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铁砧营地还有多远?

林征他们真的在那里吗?

如果不在,他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他们死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深夜,轮到老刀守夜。

阿木听见他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燃香烟的轻微咔哒声。烟草的味道飘进来,很淡,混着夜风的冷冽。

过了一会儿,老刀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低:“睡不着?”

阿木“嗯”了一声。

“想啥呢?”

“……想人。”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

“我以前也有想的人。”他,“老婆,孩子。战前,我在城里开货车,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孩子上学三年级。后来……都没了。”

阿木没话。

“废墟刚形成那几年,我像疯了一样找他们。”老刀继续,“从一个聚集点跑到另一个,问遍了所有人。有人看见他们往南走了,有人早就死了。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我就放弃了。”

他顿了顿。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动了。心死了,人就只能活下去,别的都顾不上了。”

阿木看着洞顶的阴影。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啥?后悔没继续找?”老刀笑了一声,笑声很苦,“后悔有啥用?这世界不给后悔的机会。你只能往前看,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

“睡吧。明还得走路。”

阿木闭上眼睛。

但还是一夜无眠。

---

第二早上,刚蒙蒙亮,四人继续出发。

丘陵地带走起来更费劲,上坡下坡,左腿的负担更重。阿木的右腿也开始疼了——不是旧伤,是肌肉过度使用的酸痛。但他没停,咬着牙跟上。

中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座较高的山丘。

老刀拿出望远镜,朝北边看。

“前面有个山谷,山谷那头……好像有烟。”他。

瘦猴也拿出望远镜看了看:“是炊烟。有人住。”

“可能是铁砧。”大熊。

阿木心跳加快了。他接过老刀的望远镜,看向那个方向。

山谷大约五公里外,地势相对平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建筑轮廓,屋顶是茅草或者铁皮。几缕青烟从建筑间升起,在灰蒙蒙的空下显得很显眼。

是聚集点。

但不确定是不是铁砧。

“下去看看。”老刀,“但心点。如果是铁砧,他们对外来人很警惕。如果不是铁砧,可能是别的掠夺者团伙。”

四人下山,进入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干涸的溪,河床上长满了杂草。沿着河床往前走,能看见一些开垦过的田地,种着稀稀拉拉的作物——大概是土豆或者玉米,长得不好,但确实有人在照料。

再往前走,看到了围墙。

是用废车、铁丝网、木桩和土坯垒起来的,不高,但很结实。围墙上有几个了望塔,塔里有人影在移动。

围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人,穿着破旧但还算整齐的衣服,警惕地看着他们。

老刀抬手示意停下,自己上前几步。

“我们是南边来的,找人。”他喊道,“请问这里是铁砧营地吗?”

门口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是。你们找谁?”

“找几个人。”老刀,“一个叫林征,一个叫顺子,一个大刘。大概一个多月前,他们可能来过这里。”

那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然后:“等着,我去问。”

一人转身跑进营地。

阿木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打鼓。他盯着那个跑进去的人影,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大门开了。

但不是放他们进去,而是走出来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没拿枪,但腰上别着一把锤子——真正的铁匠锤,手柄磨得发亮。

“我是铁砧。”他,声音沉稳,带着点口音,“你们找的人,叫什么?”

老刀重复了一遍名字。

铁砧皱眉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最近一个月,没有外人来过。”

阿木的心沉了下去。

“确定吗?”老刀问,“他们可能受了伤,或者用了别的名字。”

“确定。”铁砧,“营地就一百多号人,每个我都认识。没有你们的那些人。”

沉默。

风从山谷里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阿木感觉喉咙发干,想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征他们没来这里。

那他们在哪儿?

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老刀看了一眼阿木,对铁砧:“那我们能进去休息一下吗?补给点水。”

铁砧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头:“可以。但武器要留在外面,只能进去两个人,时间不能超过一时。”

老刀同意了。他让瘦猴和大熊在外面等,自己和阿木进去。

铁砧营地比红蝎的营地整洁有序。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街道打扫得干净。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劳作,有人在修补工具,孩子在空地上玩耍——这在废墟世界里很少见。

铁砧把他们带到一个类似会客室的屋子,倒了水。

“你们从南边来,路上太平吗?”他问。

“不太平。”老刀,“遇到了‘影’的残党,还有别的掠夺者。”

“影?”铁砧眉头皱得更紧,“我听过他们。灰隼的走狗。灰隼死了吗?”

“不知道。”老刀,“但‘影’还在活动,明他可能还活着,或者他的手下还在执行命令。”

铁砧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找的人,很重要?”他看向阿木。

阿木点头:“很重要。”

“如果他们没来这里,可能去了更北边。”铁砧,“北边一百公里外,有个疆灯塔’的大型聚集点,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如果你们的人还活着,可能会去那里。”

灯塔。

阿木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是去灯塔的路很危险。”铁砧继续,“要穿过一片辐射区,还赢血狼帮’的地盘。血狼帮是这一带最凶残的掠夺者,人数上百,有重武器。我们跟他们打过几次,没占到便宜。”

老刀点头:“谢谢提醒。”

他们在铁砧营地休息了一时,补充了水,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大门时,阿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相对安宁的聚集点。

孩子们还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一个女人在晾晒衣服,男人在修理农具。平凡,简单,但在废墟里,这是奢侈的景象。

“走吧。”老刀。

四人原路返回。

回程比来时更沉默。阿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在前面,背影僵硬。老刀跟在他身后,没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色。

走到半路,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地面迅速变得泥泞,阿木的拐杖不断打滑,有几次摔倒在泥水里,又挣扎着爬起来。

老刀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声音嘶哑。

老刀没再坚持。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他们躲进一个废弃的涵洞避雨。

涵洞里有积水,没过了脚踝。四人在洞口挤着,看着外面的雨幕。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老刀问。

阿木没回答。

他看着外面的雨,雨水从涵洞顶上的裂缝流下来,像一道道细的瀑布。

“去灯塔。”他。

老刀看了他一眼:“你疯了?铁砧了,去灯塔要穿过辐射区和血狼帮的地盘。就我们这几个人,去送死吗?”

“我没‘我们’。”阿木转过头,看着老刀,“我‘我’。我一个人去。”

老刀愣住。

瘦猴和大熊也看向他。

“你一个人?”老刀,“就你这腿,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阿木,“走到死为止。”

涵洞里只有雨声。

过了一会儿,老刀:“红蝎不会同意的。你现在是她的人,她要你活着,有用。”

“那就告诉她,我欠她的,以后会还。”阿木,“但现在,我得去找人。”

老刀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知道为什么红蝎给你那把刀吗?”他问。

阿木摇头。

“那把刀是她丈夫的。”老刀,“战前,她丈夫是个警察。后来死了,死在掠夺者手里。她把刀留下了,这是‘活下去’的意思。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是让你带着想保护的念头,活下去。”

他吸了口烟。

“你现在这样,不是去保护谁,是去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木沉默。

雨还在下。

涵洞里的积水在慢慢上涨。

“再等一。”老刀,“明我们回营地。你把你的想法告诉红蝎。如果她同意,我陪你走一唐塔。”

阿木看向他:“为什么?”

老刀笑了,笑容很淡。

“因为我也想知道,人活着到底为了啥。”他,“找老婆孩子那三年,我为了一个念头活着。后来念头没了,我就为了活着而活着。现在……我也想看看,为了找饶念头,能走多远。”

阿木没话。

他看向涵洞外面。

雨幕里,世界一片模糊。

但雨总会停的。

总会晴的。

路……总得有人走。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刀鞘上,“活下去”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活下去。

然后,去找他们。

无论他们在哪里。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