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捏着一件月白色的儿云肩,绣的是五蝠绕福的吉祥纹路,银线勾边,针脚细密如发。
这是给腹中孩子备的,已经绣了半个月,还差最后几片蝠翼。
她垂着眸,唇角噙着点极淡的笑意,仿佛凤鸾殿那边的喧嚣,满宫的争宠斗艳,都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宫女瑞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站在她身边半晌没敢出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娘娘。”她低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柳烬雪没有抬头,针尖稳稳地穿过绸面,带出一根浅碧色的丝线,“站着做什么?”
瑞香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微微发白。
柳烬雪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头那丝不安瞬间放大,“怎么了?可是凤仪殿那位今日的赏赐又闹出了什么动静?”
“奴婢......奴婢为的不是皇贵妃。”瑞香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是皇后娘娘......太医诊出,皇后娘娘有身孕了!”
柳烬雪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颤!
针尖瞬间刺破了指腹,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滴在那片未绣完的蝠翼上,迅速洇开。
血渍沿着线痕一点点扩散,浸透了蝠首,像一滴骤然流下的血泪,又像一条狰狞的毒藤,瞬间破坏了画面的祥和。
柳烬雪死死盯着那团血渍,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
无数荒诞惊惧的念头在脑中炸开,又瞬间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过了许久,她缓缓将受赡指尖含入口中,浓重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带着铁锈的微甜,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痛楚,直抵心底。
“......本宫知道了。”良久,她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依旧是温吞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拿起绣架旁的白帕,慢慢擦拭指尖的血迹,动作轻缓得近乎诡异,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需要极度心对待的、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瑞香连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主子此刻平静得可怕,试探着问,“娘娘......各宫主子此刻怕是都赶去坤宁宫贺喜了,咱们......可要备辇?”
柳烬雪垂眸,看着云肩上那抹刺目的红。她忽然伸出手,心翼翼地将那幅染血的云肩从绣架上取下,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膝上。
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安放一个即将被埋葬的秘密。
“不必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落的槐花瓣,听不出情绪,
“你去一趟凤仪宫,就本宫昨日动了胎气,腹痛不止,太医嘱咐要卧床静养,不能起身给皇后娘娘道喜,还望皇后娘娘恕罪。把皇贵妃方才送来的那支老山参带上,替本宫恭贺皇后娘娘大喜。”
瑞香心头一紧,忙道:“娘娘!这怎么行?皇后娘娘刚怀上嫡子,正是风光的时候,咱们不去,万一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柳烬雪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云肩上,唇角忽然缓缓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灼灼的石榴花。
“怪罪?”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她如今怀着嫡子,未来的太子之母,哪里还姑上怪罪我一个的德妃。你只管去,她不会为难你的。”
瑞香被那笑容骇得心头狂跳,再不敢多问一句,慌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柳烬雪一个人。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云肩上那只血色的蝠眼,然后将它叠得更紧,压在了枕下。
窗外的风又起了,槐花落得更急了,一片片,像下了场无声的雪。
隔着重重宫墙,她能听见凤仪宫方向传来的隐约欢呼声,还有廊下石榴花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红的红,白的白,都是别饶热闹。
。
午后的暑气被隔在绡纱帐外,扰醒柳烬雪的,是绣花针穿过绸面的细响。
那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又轻又密,不急不缓地渗进她昏沉的梦里。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帐顶的缠枝牡丹还沉在灰蒙蒙的暗影里,纱帐已被银钩挽起半边,午后的日光斜斜透进来,落在绣架前那个端坐的身影上。
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暗纹对襟衫,袖口松松挽起半寸,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那双惯常在宫宴上执金樽、拈佛香的手,此刻正捏着她那根最细的银针,针尖挑过云肩上染血的蝠翼残痕,细密走线,针脚竟与她自己的分毫不差。
“娘娘......”柳烬雪撑着床沿欲起身,嗓音带着睡醒的沙哑,“臣妾失仪。娘娘驾到,竟无人通传......”
“躺着吧。”皇后的目光依旧落在绣架上,“你身子重,不必拘礼。本宫来时你正睡着,便没让人惊扰。”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那幅云肩提溜起来对着光晃了晃,眉头似有若无地蹙了一下,“可惜沾了血,不好洗了。”
针被别回绣架边缘。皇后这才抬了眼,目光从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快速掠过,口气平淡得像是在唠家常,“你这永安宫倒是清静。不过身子越发重了,该添的人手还是得添。”
她端起榻边几上的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改日让内务府拨两个老成的嬷嬷过来。临盆在即,身边没个有经验的,不成。”
柳烬雪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声音还是那股子温顺劲儿,“臣妾不敢劳动娘娘。瑞香这丫头跟了臣妾两年,还算顺手。”
皇后没接这话茬,只是把绣架搁回几,茶盏盖沿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么好的绣品,扔了怪可惜的。”她语气闲适,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本宫瞧着那蝠翼就剩几针,顺手替你收了尾。你如今身子重,针线伤神,少做些吧。”
柳烬雪的目光落回绣架上。那团被她刺破的血渍,那片浸透的蝠翼,已经被皇后用更深的银灰色线重新勾勒过。
血痕没有消失,而是被巧妙地织进了蝠翼的脉络里,变成了一种狰狞又华丽的纹路。
她心里头那点不安,像被浇了滚油,又往上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