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张引娣见他傻样,气顺了大半,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抱起胳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
“早跟你讲过啦,偏不信。”
那眼神里没有赢的得意,只有你终于跟上聊淡然。
过了好一会儿,徐明轩才缓过神,慢慢伸出手,轻轻裹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手还带着点激动后的凉意,指尖微微发颤。
“校”
他盯紧她眼睛。
“咱们一起干。”
“这话可是你亲口的。”
她一扭头,装作没当回事。
可脸上的笑早就不听使唤,悄悄爬了上来。
“这话,是我讲的。”
徐明轩咧嘴一笑,一把攥住她的手。
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斜斜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张引娣最后还是没挪窝。
不是不想挪,是发现,留在原地,反而能干更大的事。
人还住在大帅府,可整个院子,早变她了算的地盘。
她不急着冲在前头搬砖扛枪了,开始琢磨怎么当个甩手掌柜。
不,是当个掌舵的。
新编的训练册子刚出炉,她顺手塞给徐晋。
“拿去营地,带着大伙儿练起来。练力气、学扎帐篷、背急救口诀……一个都不能少!”
张引娣看着,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心定了,哪儿都是家。
跟最亲的人一起使劲,朝着一个方向奔。
这种踏实感,可能比拍屁股走人还痛快。
可几个孩子心里却一直吊着块石头。
生怕哪娘又收拾包袱,一声不吭就消失。
他们暗地里合计。
到底咋办,才能让她真正留在这儿?
“你你不走,可谁晓得明会发生啥?咱们信你的话,万一哪你真反悔了,我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樱”
这事儿太悬,光着急也没用。
但老大徐晋和老二徐辰压根儿不这么想。
他们觉得,硬捆着人,反而会把人越推越远。
这不是爱,是害。
闹啥呢?
夜都深透了。
仨兄弟蹲在院子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先开口。
“都怪你!”
徐青山压着嗓子,胳膊肘狠狠撞向徐晋。
“你要是跟我漏个风,今哪至于捅这么大娄子?!你要是哪真拍拍屁股走了,咱哥仨喝西北风去?”
他们都门儿清。
娘的心,根本没钉死在这家里。
所以这事不能马虎,得时时盯着,步步留心。
不然等出了岔子,哭都没眼泪。
徐晋斜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懂啥?娘烦的就是你那一套!再嚎两嗓子,她就算本来没打算走,也得被你嚎得连夜买船票!”
“我那是孝顺!”
徐青山梗着脖子。
“你那是瞎折腾!”
一直抿着嘴的徐辰终于开口,声音平平静静。
“娘是啥样的人?会被几滴眼泪拴住的人吗?你越哭越拉扯,她越觉得喘不上气。咱们该做的,是让她相信,这个家离不了她。可也得让她知道,她自己,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二哥你倒得轻松!”
徐青山一屁股坐上石凳,身子重重往下一沉。
“那你倒是,现在咋办?总不能睁着眼等她走吧?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下一下跳得又急又重,半夜翻来覆去,被子踢到床下都不知道,眼一闭就是她拎包出门的背影,肩膀绷得直直的,脚步没停过,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响……”
“干脆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徐晋和徐青山齐刷刷转过头,脖子同时拧向徐辰的方向,眼睛盯着他不放。
“啥意思?”
“咱又没打算绑着娘不让她动,就是琢磨着,要是娘在咱这有了非干不可的事儿,她哪还姑上琢磨走不走?这多好啊!她一个人扛着全家的吃喝拉撒,事儿堆成山,人被钉死在这儿,还怎么抽身?手头有活儿,腿就迈不出门槛。心里有挂念,念头就落不到别处去。”
徐青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绝了!二哥!你这脑子咋长的!”
徐晋却拧起眉头。
“可这么整……是不是有点过分?娘心里乐意吗?”
“哥,乐意是一码事,人留下是另一码事!”
徐青山凑近一点。
“只要娘人在家里,咱逗她笑、哄她开心,她想走也舍不得走,想走也腾不出空来走,不就完事儿了?”
三个人正得唾沫横飞,嘴唇干了就舔一下。
话没完又抢着接上。
身后那扇旧木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引娣胳膊抱在胸前,斜靠在窗框上。
“聊完没?聊完了麻溜儿睡觉去。明儿鸡还没打鸣,都给我爬起来,后山那片撂荒地,全给我翻一遍!我要种新东西!”
三缺场石化,脖子都忘了转,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
话全听去了。
“对了。”
张引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巴微微抬起。
“以后谁再敢蹲我院墙外头嚼我舌根,我就把你们仨捆成粽子,直接塞进矿坑里挖煤。挖满一百吨才准出来,少一斤,多干三!”
啪!
窗户合上,严丝合缝。
三兄弟面面相觑。
沉默两秒,徐青山第一个转身,拔腿就蹽。
第二。
张引娣真没含糊,刚蒙蒙亮就把三个儿子全赶去了后山。
郑长霖正低头理药柜里的草药。
“来啦。”
“嗯,过来看看。也跟你打个招呼。”
张引娣干脆利落,不绕弯,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郑长霖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眼里先是一愣,随即浮起一点明白。
“走了?”
“不走。”
她笑着摇摇头,下巴略抬。
“是,往后可能来得少了。家里一堆摊子等着我掰扯,脱不开身。你这儿,估计也难得见我几回了。”
她手头活儿排得满满当……
真腾不出空老往这边跑。
郑长霖安静了几秒,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药材。
将几片切得均匀的党参铺开晾在竹匾上。
“这样也好。那几个子,还有你那位教书先生,都指着你呢。”
“拿着,提气的。你眼下青黑都快掉到下巴了。”
“谢啦。”
张引娣接过来,掂拎。
指尖触到纸包外层粗糙的纹路,又低头瞧了眼自己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
“引娣。”
他忽然叫她名字,眼神清亮又认真。
“其实,我要走了。”
“上哪儿?”
“回南方。我妈来信了,身子骨不太硬朗。”
他笑了笑,有点无奈,也有点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