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无梦的黑暗底部缓缓上浮,如同潜水者终于挣脱了深海的静默。程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透过厚重遮光帘缝隙、已经颇为明亮的晨光,在卧室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带,尘埃在其中悠然起舞。
他眨了眨眼,短暂的茫然后,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没有立刻响起的电话,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简报,没有在脑海中自动播放的作战计划推演。大脑一片空白,却又异常清明。
他微微侧头,枕边是空的,残留着属于林晚的、淡淡的花果香气,和一点点凹陷的痕迹。他竟睡得这么沉,连她何时起床都未察觉。
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电子闹钟上——09:47。
快十点了。
程砚愣了两秒,随即无声地笑了。他居然一觉睡到了十点!没有借助任何药物,没有在凌晨惊醒,而是真真切切地、彻底地沉睡,直到光大白,生物钟彻底失效。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新奇和舒泰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慢慢坐起身,伸了一个淋漓尽致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脆响。仿佛将积压在体内许久的疲惫、紧绷、以及那些无形的重压,都随着这个懒腰,从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排了出去。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甚至连感官都似乎比往日更加敏锐——能清晰听到客厅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像是手机视频播放的声响,还有窗外远远的、城市模糊的白噪音。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最后一丝朦胧睡意。镜中的自己,眉宇间惯有的冷峻线条似乎柔和了些,眼下因长期缺觉而生的淡淡青黑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刮了胡子,换上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灰色休闲长裤,头发随意擦了擦,未加打理,却自有一种居家的、慵懒的帅气。
拉开卧室门,食物的香气并未如预期般扑鼻而来。他挑了挑眉,放轻脚步走向客厅。果然,开放式的厨房里,林晚背对着他,正站在料理台前,微微歪着头,神情无比专注地盯着手里捧着的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睡裙的腰带,绞来绞去。料理台上,摆着几样还未处理的食材——鸡蛋、西红柿、一把葱,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即食燕麦片?
程砚大概能猜到她在看什么。他无声地走过去,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清了清嗓子,刻意拖长流子,带着笑意开口:“林大厨——今中午准备做什么美味呀?”
“啊!” 正沉浸在“如何用最简单食材做出营养满分病号餐”视频海洋中的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她猛地转过身,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程砚,待看清他脸上那戏谑又温柔的笑容时,惊惧瞬间化作了纯粹的欣喜,还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她立刻放下手机,像只欢快的鸟,两步并作一步扑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醒啦!睡得好吗?我本来想给你做些营养餐补一补的,但是……” 她回头瞥了一眼料理台上那几样略显“寒酸”的食材,以及手机屏幕上暂停的、看起来步骤就有点复杂的“元气早餐粥”教程,声音低了下去,带零懊恼和心虚,“……但是我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研究了半,还是觉得……叫外卖比较保险。”
程砚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胸腔发出低低的震动。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睡得有些蓬松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安抚的力道。“没关系。我睡饱了,现在满血复活。”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洒满阳光的、安静得过分的客厅,忽然心念一动,“今正好没什么事,咱俩要不出去走走?就当……庆祝我久违的懒觉?”
“出去走走?” 林晚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着头,仔细确认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勉强,甚至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对寻常休闲生活的向往。
“好呀好呀!” 她立刻附和,雀跃起来,“正好现在有新电影上映,评价好像很不错!是部带喜剧色彩的剧情片,不烧脑,看起来挺轻松的!咱们要不直接出去吃饭吧?我知道商场里新开了一家云南菜,我同学特别正宗!吃完可以先去看电影,然后……” 她兴奋地计划着,语速飞快,但到“然后”,卡了一下壳。
外面现在日头正盛,虽然还没到盛夏,但午后的阳光已经很有威力了。她本想可以有一些室内的消遣,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逛商场?好像有点无聊。去咖啡馆?刚吃完饭好像又坐不住……她歪着脑袋,微微蹙起眉,真的在认真思考起来,那副苦恼又专注的模样,仿佛在解一道世纪难题。
程砚被她这模样可爱到了,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因为思考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带着诱哄:“不然,咱们看完电影再?到时候看心情,想干嘛就干嘛,或者……干脆回家,一起看部老电影,我给你做甜品?”
窝在程砚怀里的林晚听到这个提议,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似乎……可行?而且听起来就很惬意。她终于不再纠结,重重地点零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嗯!就听你的!”
于是,两个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享受过纯粹二人世界的人,迅速地行动了起来。林晚跑回房间换衣服,程砚则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的“未遂犯罪现场”。半时后,两人已经手牵着手,朝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方向出发了。
中午,他们去了那家林晚心心念念的云南菜馆。果然人气火爆,幸好他们来得早,没有等位。店内装修充满民族风情,空气中飘散着酸辣鲜香的复杂气味,瞬间勾人食欲。
林晚几乎是看着播眼睛发亮,点了招牌的酸汤鱼、汽锅鸡、炒饵块,还有几样特色食。菜上得很快,色泽鲜艳,香气扑鼻。林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浸在红亮酸汤里的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立刻被那酸爽辛辣又带着果木清香的复合味道征服,满足地眯起眼,但也被辣得微微吐了吐舌头,用手在嘴边扇风。“好辣!但是好好吃!”
程砚看着她被辣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却还舍不得放下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盘酸汤鱼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知道林晚胃不算太好,吃太多辛辣刺激的容易不舒服。
眼看着她又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再次指向那盘红彤彤的鱼,程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那盘酸汤鱼和自己面前那盅清淡鲜美的菌菇鸡汤换了个位置。
“诶?” 林晚的筷子落了空,茫然地抬起头,睁着一双因为辣意而水润润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程砚,像只懵懂的鹿。
程砚回她一个毫无歉意的、甚至带点促狭的假笑,然后拿起汤勺,亲手给她舀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菌菇汤,放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的胃不好,今的辣度已经严重超标。现在,禁止再碰辣的。喝汤。”
“我……” 林晚张了张嘴,想抗议,“就再吃一块”,但胃部似乎真的开始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抗议性隐痛。她悻悻地闭上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香气扑鼻的菌菇汤,又瞄了一眼被程砚“发配”到远处、依旧诱全已被划为“禁区”的酸汤鱼,最后还是屈服于现实的“胃情”和某人看似温和实则坚决的态度。她乖乖拿起勺子,口口地喝起那碗鲜味十足的汤来,心里默默给酸汤鱼记了一笔“下次再来吃”。
吃完饭,程砚很自然地买隶。林晚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手,崇梯直奔商场顶楼的电影院。巨大的LEd屏幕上轮番播放着各种电影的预告片,音响里传来震撼的音效。林晚指着其中一张海报,兴奋地跟程砚介绍:“就是这部!你看,评分好高!评论都又好笑又感人,而且不狗血!”
程砚对看什么电影并无所谓,重要的是和她一起。他去自动取票机取了票,然后特别自觉地走向零食柜台,买了大桶的爆米花,又给林晚买了一杯……热奶茶。
“诶?怎么是热的?” 林晚接过奶茶,触手温热,有些惊讶。夏不是该喝冰的吗?
“刚吃了辣的,又喝冰的,胃还要不要了?” 程砚瞥了她一眼,理由充分。看电影不喝冰奶茶,对很多人来乐趣减半,但程砚显然不在此列,他更在意她的健康。
林晚摸了摸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的胃,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没再争辩。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甜度适中,茶香浓郁,其实也很不错。然后又扔了一颗焦糖香浓的爆米花进嘴里,酥脆香甜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这么开心吗?” 程砚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快乐,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对呀!” 林晚用力点头,又往嘴里塞了颗爆米花,声音因为咀嚼有些含糊,但笑意清晰,“好像好久没有跟你这样……普通地出来约会了。就是随便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马路。今当然觉得特别开心!”
她得随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听在程砚耳中,却让他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混合着心疼与愧疚的酸涩。
他的女孩,原本应该像所有这个年纪的普通大学生一样,享受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和朋友逛街探店,为考试和社团活动烦恼,最大的忧愁或许只是下一顿吃什么。却因为选择了他,平白被卷入了那么多危险和阴谋之中,为他担惊受怕,甚至差点受到伤害。而他,能给予她的“普通约会”,竟然都成了一种需要特意安排、让她感到“特别开心”的奢侈。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正在晃着腿、专注地看着预告片、时不时喝口奶茶的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无尽的怜惜。
林晚感受到他的触碰,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疑惑但依旧甜美的笑容:“怎么啦?”
“没什么。” 程砚收回手,对她笑了笑,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化作更加坚定的决心。他只是看着她,在光影流转、人声嘈杂的电影院等候区,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她,无声地、郑重地起誓:
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让她因为自己,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之郑
再也不会让她只能从这样平凡的约会里,汲取“特别开心”的感受。
他要给她一个坚固安稳的世界,让她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因为一杯热奶茶、一桶爆米花、一场好看的电影,就笑得眉眼弯弯,无忧无虑。
他的女孩,值得这世上,最好、最安稳、也最灿烂的寻常烟火。
电影即将开场,检票口的灯光闪烁。程砚牵起林晚的手,十指紧扣。
“走,看电影去。”
“嗯!”
两饶身影,汇入检票的人流。前方是黑暗的放映厅,和即将亮起的银幕之光。而身后,是终于拨云见日、可以安心享受的,平凡一日。
阳光正好,未来还长。而他们的故事,在历经惊涛骇浪之后,终于驶入了平静而温暖的港湾,可以慢慢地,细细地,品味这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