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背老者此时端上茶盘,于每人面前摆好粗陶茶杯,一边布茶一边絮叨:“看几位风尘仆仆,是远道而来吧?如今这中原地面可不太平。
这些都是武林媚人,这几日各门各派从此路过了一拨又一拨,也不知是往何处去。”
不多时,那两派人也相继步入茶棚,在邻近的两张桌边坐下。
彼此相距不远,他们等候茶水时便低声交谈起来。
当今江湖游侠遍地,世家子弟亦多,这几位武林盟中人自然未曾将赵敏一行放在眼里。
从他们相互的称呼中,赵敏隐约辨出:少林六僧以一位慧字辈的僧人为首,似是玄慈大师座下 ** ;武当六人中领头的则姓刘,人称刘峰,乃宋远桥门下;至于嵩山派那位背剑的年轻人,则被同伴唤作“莫少侠”
。
老者已将赵敏等饶茶壶送上。
阿大起身,为众人逐一斟茶。
赵敏以右手三指拈起杯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
她双眸低垂,眸光却如浸在寒泉中的明珠,清冽而明亮。
刘峰的目光依旧落在武当与少林众人身上。
慧明禅师与莫少侠坐在对面,神色肃然。
刘峰抱拳道:“此次奉家师玄慈方丈之命,协助诸位寻访赢宴,只是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缘由,还望刘大侠明言。”
刘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家师宋远桥临行前曾有交代。
前些日子,我六师叔殷梨亭于周国朝中忽然失去踪迹。
几番推敲之后,我们怀疑此事与一个关键人物——赢宴有关。
因此特命我等前来向他问询。
只是此人素来桀骜,恐不肯轻易吐露实情,这才联络少林、嵩山两派同校”
他顿了顿,又道:“武林盟此番派出三派合力,也是为显郑重,教那赢宴多少存些顾忌,不敢全然搪塞。”
“原来如此。”
慧明微微颔首,“周国那位镇抚使赢宴,贫僧亦有耳闻。
的确是个目中无人之辈。”
一旁,赵敏轻轻放下茶盏。
茶汤清浅,香气却幽微独特。
她侧首看向师父范遥,低声问:“他们的赢宴,便是此番周国前来迎亲的那位将军?”
范遥点头:“周国锦衣卫镇抚使仅此一人,应当是他。”
赵敏唇角微扬,白玉般的颊边浮起浅浅涡痕。
“他们口中武当六侠之事,究竟是何缘由?”
范遥压低声线,将此前周国京城里的 ** 一一道来,末了道:“……之后殷六侠便下落不明。
眼下武当与少林、嵩山联手,多半是想从赢宴口中探出些线索。”
赵敏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那对梨涡再度浮现,她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轻笑道:“何必多此一举。
要我,殷梨亭早已不在人世。”
身旁的玄冥二老、阿大等人皆望向她,面露不解——方才范遥所述,似乎并无破绽。
赵敏却不急不缓,嗓音清泠如泉:“殷梨亭此人,且不论他是张三丰门下、素行端正,即便真是个 ** 道士,若真与叶三娘有私,悄悄隐遁岂不自在?何至于蠢到留书街头,宣称私奔?”
她摇了摇头,“这等行事,唯有一种可能:二人皆已遭难。”
“唰”
一声轻响,她展开了手中折扇。
虽已入冬,这扇子却似她指间常伴之物。
“这两人非但已死,”
赵敏眸光转凉,“杀他们的,正是赢宴。”
范遥几人虽不明白赵敏究竟如何推断出来,但他们都清楚,这位郡主在蒙古国内素以智谋与果决着称。
她既然能料中,那便 ** 不离十了。
赵敏站起身。
“动身罢。”
玄冥二老与随从们立即跟上。
范遥自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随手搁在桌上。
一行人出了茶馆,沿路走出两三百步远。
方才伏在山坡后的兵士已从另一侧牵马赶来,静候多命。
赵敏走到自己那匹白马旁,从鞍袋里抽出一柄刀来。
刀身狭长,弧线流畅,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正是周国锦衣卫惯用的绣春刀。
赵敏将刀举至眼前,明澈如镜的刀面上映出她清丽的容颜。
“前次周国遣使提亲,送来金银绸缎无数,没一样入得了眼。
唯独这一批绣春刀,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指尖轻抚过刀脊,语气平淡,“此番出门,我特意带了几柄。”
罢,她手腕一振,“铿”
的一声还刀入鞘,随手抛给身侧的阿大。
“方才那群和尚道士,功力最高的也不过初入宗师之境。
你持这刀跟上去,寻个恰当的时机,把少林、武当、嵩山那几派人——全数了结。”
阿大眉头微蹙,却立即抱刀躬身。
“遵命,郡主。”
“杀完之后,记得留一个活口,别伤他要害。
然后放话出去,就……是赢宴派来的人。”
“是。”
“胡闹!”
一旁的师父范遥急步上前,“郡主,此事万万不可。”
赵敏神色未变,只朝阿大轻轻摆手。
“还不快去。”
阿大不敢多言,翻身上马,握紧绣春刀便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范遥望着她,语气沉凝:“敏儿,我毕竟是你师父,的话你如今一句也听不进了么?”
“师父的哪里话,”
赵敏转过脸来,眼中却没什么波澜,“您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那赢宴是周国派来的迎亲使。
你让阿大杀了少林武当的人,再栽到他头上,这又是为何?”
“师父,”
赵敏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真要提刀去砍他。
不过给他找些麻烦,免得他真找上门来,履行什么接亲将军的职责——我现在,还不想嫁。”
“郡主,婚事是汝阳王与可汗定下的,岂容你任性?”
“就算终究非嫁不可,”
她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轻得像风,“我也要再拖些时日。”
这中原武林着实有趣,我们这便去见识见识。
宋国地界上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总该多收拾几个才痛快。”
“殿下,往南去亦有诸多江湖势力,雪山派、黄河帮、大刀门、剪刀帮皆可游历,何必非要招惹那武林盟?”
赵敏反手将折扇利落一收,倏然转身。
她眼波投向范遥,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父,武林盟扎根宋土,我诛杀宋国江湖门派自是名正言顺。
若此刻去动周国的,来日迫不得已真要嫁过去,岂非自断后路?您真当 ** 糊涂不成?”
她轻哼一声,衣袂翩然间已纵身跃上白马,策骑向前驰去。
范遥在后头摇头失笑。
“依我看你这丫头就是傻。
女儿家本该入主宫闱,将来母仪下何等尊荣,偏要在江湖风雨里漂泊。”
“赵敏,我赵敏,你慢些走,等等为师!”
……
摩崖巅,机阁重地。
贝海石方才于三层书房检视各地传来的密函,忽觉身后气流微动。
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渗下如淤泥般的漆黑流质,心头骤凛,寒意自脊背窜起,当即转身抱拳躬身。
“恭迎阁主。”
那滩黑泥自墙面滑落,渐次聚拢凝成一道人影。
白面具,黑袍,静立如夜魅。
“进展如何?”
机阁主开口时声线平板,恍若机栝转动,无半分人气。
“禀阁主,周国京城暗桩新报,殷梨亭与叶三娘的尸首已寻获。”
“哦,果真死了。”
“就在鬼市不远一处后院枯井中,尸身虽腐,但属下带回数枚银针。”
贝海石捧出一只木匣,内陈七八枚细针,针尖犹沾暗色毒渍。
“可查明来历?”
“观其创口深浅及针数之密,绝非寻常笛中箭所能为。
若以内力催发毒针,亦难一次倾泻如许。
依属下推断,最似《鲁班 ** 》所载之器——暴雨梨花针。”
“那暴雨梨花针不过是《鲁班秘典》里几行虚妄记载,世上当真有人能造出来?这般鬼神莫测的机关,无凭无据,岂能空口断定?”
“阁主容禀,此事千真万确。
近日宋国地界上,六扇门那位坐铁轮椅的女捕头无情,追捕采花贼田伯光时,她那轮椅暗匣里射出的东西,分明就是传闻中的器物。
事后我们在现场拾得的毒针,与眼下盒中所藏别无二致,连锻铸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面具后传来一声冰裂般的低笑。
“妙极。
这潭水是该搅浑了。
六扇门的无情……可是诸葛神侯门下那位?”
“正是。”
“将殷梨亭的旧物送去武当,叶三娘的遗簪送往白云城叶孤城处。
连同你们查到的蛛丝马迹,一字不落地递到他们眼前。
既然眼下这把火还烧得不旺,我们便再添些干柴,让整个江湖彻底沸腾起来。”
***
机阁主再度纵声长笑。
那笑声里的寒意,连侍立一旁的贝海石都不禁脊背发凉。
“打得越狠越好,死得越多越妙。
那些缩在壳里的老东西,也该被血气味逼出来了……早些现身吧,我可等着用你们练功呢。”
黑袍忽地一转。
面具上两个窟窿里,死鱼似的眼珠直勾勾钉在贝海石脸上。
“我让你寻的人,可有下落?”
“已寻得了,阁主。
流剑帮帮主刘乘风。”
“此人根骨平庸,苦修至今仍停留在大宗师门槛。
可贵处在于他体质殊异,气血自带延年之效。
据线报,他至少已活了二百三十余载——这般岁数,身上积攒的死气定然醇厚。”
“人已押回,囚在地牢。”
“甚好。”
阁主喉间滚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凡人过百岁之龄,周身便会滋长近似九幽阴气的死息。
我所修的那门 ** ,正需这等养料。
所以那些老古董藏得越深,我越是心焦……带他来密室,我要闭关数日。”
“属下遵命。”
“不必上镣铐,也勿封他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