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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内。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菜肴堆了满桌,正中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几个相熟的公子姐围坐一席,两名清倌人一左一右陪在末座,一个拨弄琵琶,一个执壶斟酒。

赵流今日又罩着绛红锦袍,整个人陷进椅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指间夹着酒盏,酡红从面颊漫到耳根,正听席间互相吹捧。

酒过三巡,话头自然绕到了新来的刺史身上。

“你们听了吗?昨儿个有个老头进了刺史府,到现在都没出来。”一个姐用帕子掩着嘴,“昨儿个有个老头摸进刺史府,到现在还没出来。该不会是那具尸体的家属吧?”

“家属又怎样?”赵流嗤笑了声,“那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你们也太给她脸了。”

旁边有人接腔:“我看她就是做做样子。真有本事,怎么不见她去抓人?”

“抓人?抓谁?”赵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二郎腿晃了晃,“抓咱们?她敢?就刺史府那几十号人,还不够我家护院塞牙缝。我爹养的猎犬都比他们威风。”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你看她那在承恩街上,又是抓蛇又是驯兽的,瞧着挺唬人。结果呢?一个花粉就让她咳弯了腰。我娘了,这种病根本治不好,一到春更重,到时候她连门都出不了,还当什么刺史?”

“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对了,听昨她离开之前,”另一个少年插嘴,“她把那条街上的商户都给赔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打发叫花子呢?我听有个卖首饰的王婆子当场就翻脸了,嫌少,闹了好一阵。”

赵流笑得更大声了:“二十两?我打赏下人都嫌寒碜!”

“唉,看你们这话的。林刺史可是照着别处的标准来的,”一人阴阳怪气地,“毕竟人家可能是从‘穷地方’调来的嘛,没见过世面嘛~~”

笑声又起。

赵流举起酒盏:“这女人就是来搞笑的。你们等着看,过不了几,她就得挨家挨户递帖子,求着各位老爷赏脸。到时候她不来,我还不答应呢。”

“赵兄得对!”其他人举杯,“来来来,为咱们这位‘女中豪杰’干一杯!”

“干!”

酒盏刚凑近唇边,楼梯那头猛地响起一串脚步声。

噔噔噔……

越来越近。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流嘴里那句“哪个不长眼的”还没骂出口,便见门口立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腰佩长刀,面无波澜,目光像冬的风扫过来,刮得满桌人后背发凉。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身影跟了进来。四人鱼贯而入,将雅间塞得密不透风。

“你们是谁?!”赵流把酒杯往桌上一摔,腾地站起,吼道,“知不知道我是谁?!这是赵家的地盘……”

话音未落。领头那黑衣人已欺近身前,一只手搭上他肩头,力道如铁钳,将他硬生生按回椅面。

“你就是赵流?”那人开口。

“是又怎样?!”赵流梗着脖子,“我告诉你,你——”

“奉刺史大人之命,你涉及一桩命案……”

听见关键词,赵流的酒意醒了大半,抢着打断:“命案?”

他嗓音也尖了起来,“什么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证据?!我告诉你,你们这是诬陷!我要告你们——”

“带走。”

黑衣人没再理会,单手将他从椅上拎起来,像拎一只褪了毛的鸡。赵流拼命挣了几下,脚在空气中乱蹬,那点力气在玄衣卫面前连挠痒都算不上。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被拖到门口时,终于喊出了那句所有纨绔子弟都会喊的话,“我爹是&%&!同洲赵家的&%……&%!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人应答。

他被拖下楼梯,拽出醉仙楼,一路拖过街面。

街上行人急忙闪开,认出他的几个,嘴巴张成o型。

“那,那那不是赵家的少爷吗?”

“……这,这是被谁抓了?王家吗?”

“不不不,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刺史府的人?”

“啊??她敢抓赵家的人?!”

消息霎时插上翅膀,传遍了整座上金城。

……

赵家的反应比林柚预想的快,当下午,赵家便遣了人来。

来的是赵府的管事,他先向门口侍卫问明路径,侍卫引他至前厅,上了茶。约一盏茶后,林柚才不紧不慢地露面。

“林大人。”管事起身作揖,“的是赵府管事,老爷听闻少爷莽撞,冲撞了大人,特遣的来赔个不是。”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双手捧了,端端正正搁在林柚手边桌案上。

“大人初来同洲,处处要用银子,这是一点薄礼,给大人买茶喝。”

林柚看了一眼。

一千两。

她挑了挑眉,没接,也没拒绝,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你家少爷犯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这……”管事笑了笑,“的不知。不过少爷年轻,年轻气盛,话做事难免莽撞。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大人有什么吩咐,赵家一定照办。”

尽管世家心知肚明这林刺史是个装模作样的花瓶,但眼下王家还未带头真的撕破脸,他们表面上也得装装样子。

林柚这才吩咐玄九:“带他去领人。”

管事连声道谢,退出去接人了。

赵流跟着他走出刺史府大门的时候,回头啐了一口。

“就这点本事?”他嘟囔了一句。

管事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少爷,先回去,回去再。”

赵流甩开管事的手,大步流星的离去。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千把两银子,对赵家来连毛都不算!一个新刺史收了钱就把嫌疑人放了?!这明她也是个贪的!贪这就好办,在同洲,贪官最好对付!

赵流哼了一声,换过衣裳,又出了门。还是醉仙楼,还是那间雅室,还是那几张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