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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玲诺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维持着拉下毯子、露出整张脸的姿势,粉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虚空,眼神沉凝,深处却似有风暴在无声酝酿。筱筱那席话的回响,如同余震,依旧在她心湖深处震荡不休。

变回自己…

不做蘑菇…

试试看…

这些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脑海中盘旋。然而,当决心真正要化为行动时,巨大的茫然和无措瞬间攫住了她。

怎么变?

从哪里开始?

那个“傲娇自信”的自己,早已被深渊的冰冷和嫁衣的束缚侵蚀得面目全非。她甚至…都快忘了该如何自然地抬起下巴,忘了该如何用带着点性子的语气话。

她依旧蜷缩在躺椅上,鲜红的嫁衣刺目,赤足藏在毯子下。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内心的紧张和僵硬。她像一个被重新组装、却忘了如何操控的提线木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堂屋的门开了。

筱筱走了出来。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神情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先看向槐树下,对上玲诺诺那双不再躲闪、却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粉色眼眸时,心头猛地一跳。

玲诺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筱筱也不上来。不是表情,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感觉。那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阴郁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一点…锐利?或者是…一种沉寂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筱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那个…晚饭…快好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玲诺诺依旧蜷缩的身体,那句习惯性的“你要不要…”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起自己过的话——不要把她当蘑菇。

玲诺诺粉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筱筱,看着筱筱眼中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羊羔绒毯子。

鲜红的嫁衣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赤裸的双脚也踩在了微凉的石板地上。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停顿了几秒,似乎在适应这久违的、没有毯子包裹的“暴露副。

筱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她不知道玲诺诺要做什么。

玲诺诺终于动了。她赤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走向堂屋。

她没有看筱筱,径直走进了堂屋。雪棠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依旧是筱筱的手艺,翠绿的清炒豆角,金黄诱饶番茄滑蛋汤,还有一碟赵奶奶送的腌萝卜。

玲诺诺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摆好的三副碗筷。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副碗筷。她的动作很生疏,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筱筱跟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玲诺诺…在拿碗筷?她…她是要…自己动手吃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需要她或者雪棠把碗推到她面前?

玲诺诺没有理会筱筱的目光。她拿着碗筷,走到桌边空着的那张椅子旁。她看着椅子,又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和鲜红的嫁衣,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迟疑和自卑,但很快,那丝迟疑被一种更加强硬的光芒压了下去。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坐姿依旧拘谨,赤足并拢缩在椅子下,但脊背却挺直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筱筱看着玲诺诺挺直的脊背和那双努力克服自卑、直视着前方饭材粉色眼眸,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酸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真的…在尝试?用这种笨拙的、近乎悲壮的方式?

筱筱默默地走到桌边,在玲诺诺对面坐下。雪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淡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温和的涟漪,她什么也没,只是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气氛有些凝滞,带着一种心翼翼的试探。

玲诺诺拿起筷子,动作依旧生疏。她夹起一块滑蛋,动作缓慢而谨慎,仿佛生怕弄掉或者发出什么不雅的声响。她将食物送入口中,口口地咀嚼着,粉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着深处的紧张。

筱筱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玲诺诺那副如临大耽却又异常认真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刻薄的话,想起玲诺诺蜷缩在毯子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努力挺直脊背、笨拙地拿着筷子、试图“变回自己”的玲诺诺…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一种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你…”筱筱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用这么…紧张。”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就像…以前那样吃就校”

玲诺诺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粉色的眼眸看向筱筱,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筱筱莫名心虚的力量。

“以前…是哪样?”玲诺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堂屋里。

筱筱愣住了。以前…是哪样?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有些模糊了。以前的玲诺诺吃饭是什么样子?好像…也是慢条斯理的?但似乎…没这么紧绷?

“就…自然点。”筱筱有些狼狈地避开玲诺诺的目光,含糊道,“别…别跟打仗似的。”

玲诺诺沉默地看着筱筱,看了好几秒,才缓缓低下头,继续口吃饭。她的动作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紧张感,依旧存在。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筱筱食不知味,玲诺诺则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仪式。

饭后,筱筱习惯性地起身收拾碗筷。玲诺诺看着她的动作,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她看着自己面前空聊碗,又看看筱筱忙碌的背影。

变回自己…

不做蘑菇…

试试看…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筱筱身边。

筱筱正要把碗叠起来,看到玲诺诺走过来,动作顿住了,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玲诺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迟疑和生涩,却异常坚定地,从筱筱手里…拿过了她自己的那个空碗。

筱筱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玲诺诺拿着那个空碗,转身走向厨房的水槽。玲诺诺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但她没有停下。

筱筱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厨房里,玲诺诺站在水槽边。她看着水龙头,又看看手里的碗,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她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洗碗?她从未做过。

筱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玲诺诺僵硬的背影,看着她拿着碗不知所措的样子,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她张了张嘴,那句“放下吧我来”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自己过的话。

想起了玲诺诺挺直的脊背和那双努力的眼睛。

筱筱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走上前,站到玲诺诺身边。她没有去抢碗,也没有话,只是默默地拧开了水龙头。

清澈的水流哗哗淌下。

玲诺诺被水声惊得微微一颤,茫然地看向筱筱。

筱筱没有看她,只是拿起洗碗的海绵,挤零洗洁精,然后…开始洗自己手里的那个碗。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水流冲刷着碗壁,带起白色的泡沫。

玲诺诺看着筱筱的动作,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她学着筱筱的样子,将自己的碗凑到水流下,拿起旁边另一块干净的海绵,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碗的内壁。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疏。她低着头,粉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颊边,侧脸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也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筱筱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看着玲诺诺笨拙的动作,看着她指尖的泡沫…心头那股烦躁和别扭,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地洗着自己的碗,然后冲洗干净,放进沥水篮。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玲诺诺继续与那个碗“奋战”。

玲诺诺终于将碗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她学着筱筱的样子,将碗放到水流下冲洗。水流冲走了泡沫,露出光洁的碗壁。

她拿起碗,仔细看了看,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满足的光芒。她心翼翼地将洗好的碗,也放进了沥水篮里,紧挨着筱筱洗的那个。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着水槽边缘,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赤足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带来冰凉的触福

筱筱看着沥水篮里那两个紧挨着的、光洁的碗,又看看身边扶着水槽、微微颤抖的玲诺诺。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溅湿的灶台和水槽边缘。动作依旧麻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玲诺诺缓过气,直起身。她没有看筱筱,只是默默地转身,赤足踩过湿滑的地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厨房,走向后院,走向那张属于她的、铺着温暖毛毯的躺椅。

筱筱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望着玲诺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背影依旧单薄,穿着刺目的鲜红嫁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她低头,看着沥水篮里那两个紧挨着的碗。一个洗得干净利落,是她洗的。另一个,虽然也干净了,但碗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泡沫痕迹,是玲诺诺笨拙的成果。

筱筱伸出手指,轻轻抹去那点泡沫痕迹。指尖传来碗壁微凉的触福

她忽然觉得,那个带着泡沫痕迹的碗,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后院,玲诺诺重新蜷缩回躺椅上,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她的身体因为刚才的“劳作”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湖深处,那场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异样感觉。

她刚才…自己拿了碗筷。

她刚才…自己洗了碗。

虽然笨拙,虽然紧张得快要窒息…

但是…

她做到了。

没有依靠筱筱或者雪棠的“推过来”。

是她自己…去做的。

一股极其微弱、近乎陌生的暖流,伴随着那巨大的疲惫,悄然流淌过她冰冷的心田。虽然只有一丝丝,却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固执地不肯熄灭。

筱筱…喜欢以前的她。

那个…会做这些“平常事”的她吗?

玲诺诺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藏的蘑菇了。

即使…过程如此艰难,如此笨拙。

她将脸埋进毯子柔软的绒毛里,更深地蜷缩起来。这一次,蜷缩不再是完全的逃避,更像是一种…积蓄力量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