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鄂县以东,长江北岸。
这里距离夏口失守不过一日夜,溃退下来的荆州水陆军残部,在蔡瑁重伤、张允战死的噩耗中,早已军心涣散,勉强在几处沿江渡口和丘陵地带设立了简陋防线,却形同虚设。溃兵、伤兵、逃难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将通往江夏治所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文聘赤裸着上身,胸前裹着渗血的绷带,手持大刀,声嘶力竭地怒吼。他是蔡瑁麾下少数还能保持冷静和战斗力的将领,此刻正带着最后两千余名还能战斗的士卒,在一处名为“百丈坡”的丘陵高地,拼死阻挡孙策先锋部队的疯狂冲击。
然而,孙策的攻势,如同长江怒涛,一波猛过一波。他亲率精锐“解烦卫”和贺齐、蒋钦等猛将,攻势凌厉无比。投石机轰击,弩箭如雨,更有敢死之士背负火油罐,借着风势,冲向荆州军简陋的栅栏和拒马。
“文仲业(文聘字)!降者不杀!孙讨逆大将军仁义之师,只诛蔡瑁乱臣,不伤无辜!” 阵前,一员银甲将,挺枪高呼,正是孙策之弟,孙匡。虽年少,却已显露乃兄之风。
“放屁!孙伯符欺人太甚!我荆州儿郎,宁死不降!” 文聘双目赤红,一刀劈飞一名冲上坡来的孙军士卒,自己也因用力过猛,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他身边的士卒,已不足千人,人人带伤,箭矢将尽,石块匮乏。而对岸,孙策的主力战船已陆续靠岸,黑压压的士卒如同蚂蚁般向百丈坡涌来,杀声震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文聘即将力竭,百丈坡防线摇摇欲坠之际——
“文仲业!莫慌!黄汉升来也!”
一声如龙吟虎啸般的怒吼,猛地从后方杀来!一杆如雪银枪,一匹如风快马,当先一将,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电,正是黄忠!他并未多带兵马,仅率五百亲卫骑兵,如同尖刀,硬生生从溃兵和难民的缝隙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冲百丈坡!
“黄……黄将军?!” 文聘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眼睛,“你……你怎在此?蔡都督他……”
“蔡瑁重伤,夏口陷落,我已知晓!” 黄忠眼中含泪,却杀气冲霄,“但荆州不能亡!刘荆州(刘表)有令,公子琦拜为别驾,总揽州事!我等受国恩,守土有责!文将军,随我杀贼!”
话音未落,黄忠已如一道银色闪电,直扑正在指挥冲锋的孙匡!那一枪,快、准、狠,带着老将军满腔的悲愤与忠义,枪尖寒芒吞吐,竟让孙匡大惊失色,慌忙架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孙匡连人带马被震退数步!
“杀——!随黄将军,杀贼!” 文聘精神大振,强提一口气,挥刀率残部反冲。黄忠的及时赶到,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荆州军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庐江郡,皖城以西,龙舒县郊。
这里的战况,比江夏更加绝望。袁术虽称帝(仲家),但其麾下大将张勋、桥蕤,面对的并非孙策那样的倾力猛攻,而是趁火打劫的贪婪与疯狂。袁军人数虽众,却缺乏攻城利器,主要靠人多势众,层层围困,不断消耗城中守军(原孙策部将李术或孙贲留守的兵力)。
然而,耿毅面临的局面,比黄忠还要凶险十倍。他手中只有从襄阳带来的数百亲卫,加上临时收拢的一些零散溃兵,不过千余人。而袁术此次派出的,是三万大军,由大将张勋和桥蕤统领,更有袁术本人,在后方寿春通过旗号遥控,意图一举吞并庐江!
“校尉!北门告急!桥蕤那厮,驱使百姓为肉盾,我军箭矢不敢发!” 一名浑身是血的裨将踉跄冲进城楼,声音嘶哑。
“校尉!西门也破了!张勋那厮,驱赶着我军被俘的弟兄在前,我军投鼠忌器啊!” 又一名斥候滚鞍而来,满脸绝望。
耿毅站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之上,放眼望去,城外三面,袁军旗号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蔽日。攻城云梯、冲车,虽不精致,却数量庞大,一轮接一轮地冲击着早已破损的城墙。更可怕的是,袁军毫无章法,却极其残忍,驱赶着抓来的百姓和俘虏,冲在前面,让守军根本无法放手施为。
“主公(耿武)啊……恕毅无能……” 耿毅紧握剑柄,指节发白。他虽是耿武亲弟,但毕竟年轻,经验远不如黄忠。面对袁术这种亡命之徒的疯狂围攻,他已苦撑半日,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士卒死伤枕藉。
“校尉!城中妇孺皆已上城协助搬运滚木礌石,但……但实在撑不下去了!袁术那疯子,似乎打算不惜代价,也要拿下周舒(庐江郡治)!” 参军满脸是血,急得快哭了。
耿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仅凭自己这千余残兵,绝无可能挡住袁术的三万大军。黄忠那边,有刘表最后的命令和“别驾”的名分,或许还能苦撑待变。而他这里,是彻底的孤军奋战,蔡瑁自顾不暇,孙策在打夏口,没人会来救他!
“传令!” 耿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却异常冷静,“所有还能提刀的伤兵,全部上城!将城中最后的存粮,分给将士,吃完最后一口,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但,给我留一队骑兵,三十匹马!”
“校尉?您这是……”
“我要亲自突围!” 耿毅咬牙,“袁术势大,常规求援已来不及。唯有向兄长……向车骑将军求援!此乃唯一生机!”
“可是……袁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何出得去?”
“三十骑,每人双马,趁夜,从南面山涧,拼死冲出去!” 耿毅眼中寒光一闪,“告诉弟兄们,若能突出去,直奔长安!面见车骑将军,言明庐江危急,袁术疯攻,恳请主公速派大军,救荆州,救庐江!若突不出去……便将这求援血书,设法送达!”
他迅速在一块白绢上,以血为墨,飞快写下几行字:
“弟毅泣血拜上兄长车骑将军:袁术逆贼,趁火打劫,遣张勋、桥蕤率三万贼众,猛攻庐江,皖城已陷,周舒危在旦夕!毅率残部千人,死守孤城,粮尽矢绝,朝不保夕!荆州蔡瑁为孙策所困,无力援救。恳请兄长,念及荆州乃汉室藩屏,庐江为要地,速发大兵,救孤城,剿灭袁术!迟则荆州、庐江尽陷贼手,悔之晚矣!弟毅,绝笔。”
写完,他将血书仔细封入竹筒,贴身藏好,又对那名最精锐的骑兵队率道:“你等三十骑,若能突出,不分昼夜,直奔长安!见不到车骑将军,死不瞑目!若不幸战殁,这血书……也要想办法送出去!”
“校尉放心!我等三十人,若有一人一骑存活,必将此信送达车骑将军驾前!若全军覆没,魂魄亦为先锋!” 骑兵队率斩钉截铁,眼中尽是决死之光。
是夜,月黑风高。三十骑快马,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利用袁军围而不攻、防备松懈的间隙,从南面一条人迹罕至的陡峭山涧,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喊杀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瞬间划破了庐江城外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