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的关卡扎在风雪口子上，由松木杆搭的哨楼裹着霜，像尊冻硬的鬼。
矢村次郎斜倚在哨楼门槛上，军刀拄在脚边，刀尖扎进雪地里，溅起的冰碴子粘在靴面上。他微眯着眼，看着远处蠕动的运输车队，嘴角撇出一抹冷硬的笑，那道疤在风雪里显得愈发狰狞。
“少佐，松野副官的运输队到了。”中岛躬身禀报，声音被风刮得发颤。
矢村哼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军靴踩在冻雪上咯吱直响。
“让他们停下，逐车检查。”
车队最前头是辆铁皮卡车，车身上蒙着层雪，引擎 “突突” 地喘着气，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停住。
车门推开，松野裹着厚军呢大衣钻出来，皮帽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焦灼，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他踩着雪快步上前，对着矢村躬身：“矢村少佐，这是‘青峦计划’的‘特选材’，奉长谷川中佐之命转运，还请行个方便。”
“方便？”
矢村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松野的肩膀，力道重得让松野踉跄了半步，“松野副官，黑田大佐有令，坝上匪患猖獗，任何过往车队都得严查，以免残匪混入关内。你这木头堆里，藏没藏冯立仁的人，谁知道呢？”
松野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强压着怒气：“矢村前辈笑了，这些‘特选材’每一根都做了标记，全程由皇军士兵护送，绝无问题。耽误了运输，长谷川中佐那边……”
“长谷川中佐？” 矢村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冷，“可这里是黑山嘴，我了算。中岛，带人检查！”
中岛应声，立刻领着士兵上前，手里的刺刀在木头上敲得 “当当” 响，故意放慢动作，刀背在木身上划出道道白痕。
松野急得额头冒汗，跟在后面连连叮嘱：“轻着点！这些木头碰不得！” 可士兵们压根不理会，反倒查得更仔细了。
与此同时，冰泉子峡谷东侧的巡防路上，龙千伦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袄，冻得发紫的手攥着枪，指节泛白。
滚地雷跟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没停：“他娘的，木村那狗东西准是在卡脖子，松野太君刚好押送出去了，倒轮到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大伙真要是峡谷里头出了岔子，松野太君回来第一个就得拿咱们开刀！”
病黄鼬缩着脖子，烟袋杆在手里转得飞快，阴恻恻地接话：“队长，依我看，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矢村太君和长谷川太君俩人本就不对付，这是借题发挥呢。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不如……” 他话没完，眼神往黑风岭的方向瞟了瞟。
鹞子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有动静。”
众人立刻噤声，龙千伦顺着鹞子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林子里雪沫微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阵风。
“难道是冯立仁的人？” 龙千伦心里咯噔一下，拳头攥得更紧。
老刀沉声道：“看踪迹，像是侦察的。他们怕是盯着咱梢呢。”
滚地雷眼睛一亮：“那咱们不如……”
“闭嘴！” 龙千伦喝住他，眼神里满是挣扎，“现在乱动，就是把脑袋往刀上撞。咱们的本分是巡防，其他的事，少掺和！” 可他心里清楚，冯立仁的人出现，意味着风暴要来了，他们这拨人，迟早被卷进去。
画面一转到哨楼这边，矢村的士兵查了半个时辰，硬是没找出半点毛病。松野耐着性子道：“矢村少佐，检查完毕，可否放行？”
矢村走到一辆大车前，抬脚踹在木头上，木屑纷飞。
“松野，你当我瞎？这木头底下，就没藏点别的？” 他弯腰，手指抠着木头缝隙，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
松野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少佐，‘特选材’关乎‘青峦计划’，若是损坏，坂本少将那边……”
“坂本少将？” 矢村直起身，猛地揪住松野的衣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我只听黑田大佐的命令！今这检查，没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三谷带着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坐着卡车赶来，车刚停下，三谷就跳下来，手里的枪上了膛，雪地里的身影透着狠劲。
“矢村少佐，坂本少将有令，‘特选材’转运紧急，不得延误！” 三谷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矢村瞥了一眼三谷带来的人，又看了看卡车里架着的机枪，眉头皱了皱，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三谷阁下，你这是要跟我对着干？”
“不敢，只是奉命行事。” 三谷走到两人中间，掰开矢村的手，“少佐若是不信，可电报核实。但运输队耽误不起，坂本大饶脾气，你最好要想清楚。”
矢村盯着三谷看了半晌，又瞟了瞟那些被刺刀划得满是痕迹的木头，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好，我放校但松野，你记着，下次再让我查出半点问题，别怪我不客气。”
松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多谢少佐通融！” 着，赶紧指挥车队继续前进。车辆启动，木头在车厢里微微晃动，松野盯着那些划痕，心疼得直咧嘴，却也不敢再多一句。
站在高处，龙千伦隐约是能瞧见运输车队缓缓驶过黑山嘴关卡，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滚地雷撇撇嘴：“总算过去了，不然咱们真得跟着倒霉。”
病黄鼬抽了口烟，慢悠悠道：“过去了也未必安稳。矢村没讨到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啊，还得提着心过日子。”
龙千伦没话，只是望着远去的车队，心里那点关于 “新林子” 的念想，又被这现实的风雪打湿了些。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冻得发麻的指尖触到脸颊，才发现自己竟冒出了冷汗。
这坝上的风雪，终究是要刮得更烈了，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风雪里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得往哪边倒，可心里那点不甘，却像野草似的，在冻土里顽强地冒着头。
黑风岭的聚义厅里，杨老六喘着粗气跑进来，棉袄上的雪化成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崔爷，黑山嘴关卡出事了！矢村刁难松野的运输队，三谷带人接应才放校还有，冰泉子那有人好像还发现了冯立仁的人，像是在侦察地形，没要动手的意思，倒像是要往更偏的山里钻！”
瞎老崔怀里的手炉 “咚” 地撞在桌角，他掀开眼皮，混浊的眼珠转向杨老六：“往山里钻？是想藏得更严实，安心养伤？”
“错不了！” 杨老六急声道，“龙千伦的人盯着呢，冯立仁的人没碰运输队，也没闯岗哨，就绕着边缘摸了摸路，看样子是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蛰伏。”
黑塔 “腾” 地站起来，腰间的驳壳枪晃悠：“蛰伏？那咱们岂不是没机会捞好处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穿山甲咳嗽着摆手：“塔爷，急不得。冯立仁这是在憋大招，咱们别去招惹他。矢村和长谷川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咱们安安稳稳守着山头，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做打算不迟。”
瞎老崔慢慢敲着桌子，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杨老六，再探！看看冯立仁最终藏在哪，看看矢村会不会因为他的踪迹，加大清剿力度。”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告诉底下弟兄，刀磨快，粮备足，但手脚都老实点。这乱世里，能安安稳稳活下去，比啥都强。别主动去蹚任何浑水，水浑容易呛死自己。”
聚义厅外的风雪更紧了，哨楼上传来哨兵的吆喝声，混着风声，像一曲乱世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