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留着凹陷下去的弧度,被子里也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混着草木和露水味道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闭着眼,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触到了她躺过的那一侧床单,掌心能感觉到那点还未散尽的暖意。
他收拢手指,攥紧了那一片布料,很用力,手背上的筋络都微微凸起。
就那么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话声。
养恩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在什么。
另一个饶声音很低,很沉,偶尔应一句,简短,平淡,是许正阳。
养生睁开眼。
屋顶是木板的,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被切割成细线的晨光,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套上丢在床边的作训服。
衣服是昨晚胡乱脱下的,有些皱,他随手拍了拍,系上扣子,把皮带扎紧,然后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着光线。
养恩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老式搪瓷盆,盆里放着一堆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她正侧着脸,对着几步外的许正阳着什么,表情生动。
许正阳站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土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只是他左侧颧骨上那块淤青,经过一夜,颜色比昨晚深了许多,变成了青紫色的一片,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哥,你醒啦!”养恩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朝屋里探了探头,“嫂子呢?还没起吗?”
“出去了。”养生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出去了?”养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空荡荡的屋里瞅了一眼,“去哪儿了?这么早。”
养生没有回答。
他端着盆,转身回了屋,把盆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咸材味道有点冲。
养恩站在门口,瘪了瘪嘴,没敢再追问。
她看了看屋里已经开始掰馒头吃的养生,又扭头看了看墙边的许正阳。
许正阳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线上,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
养恩觉得有点没趣,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摸了摸鼻子,转身跑了,大概是又去拿其他早饭了。
陆离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发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她用清凉的溪水洗了脸,漱了口,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头发被打湿后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只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还是泄露了一丝昨夜未得安眠的疲惫。
她走进木屋时,养生已经坐在桌边了。
馒头和咸菜摆在那里,他正在喝一碗米粥,香气四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陆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除了早饭,还有昨晚摊开后就一直没收起来的地图。
谁都没有先开口,屋子里只有咀嚼馒头和喝粥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雀的啼鸣。
许正阳依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像一堵沉默的、尽职尽责的墙,隔绝着外面的一切,也隔绝着他自己。
“正阳,”陆离咽下嘴里的一口馒头,很自然地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早晨很清晰,“进来吃饭。”
养生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许正阳的背影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块淤青在进屋后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他在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起来,动作规矩,目不斜视。
养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什么都没。
养恩又像只老鼠一样溜了进来,这次她手里也端着个碗,碗里是同样的粥。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个板凳,放在陆离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开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离吃东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亲近。
“嫂子,”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声音甜甜的,“你今什么安排呀?就在这里待着吗?多闷啊。”
陆离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带我出去逛逛呗,熟悉熟悉这边。”
“逛逛?”养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星星,“好啊好啊!你想去哪里逛?我知道好多地方!”
“随便,”陆离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哪里热闹,就去哪里看看。”
养恩更兴奋了,但下意识地先瞟了一眼自家大哥。
养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粥,仿佛那粥是什么山珍海味,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养恩眼珠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拍着胸脯保证:“行!包在我身上!离这儿不远有个镇子,叫芒林,开车过去也就半个钟头。那里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特别有意思!”
一直沉默吃饭的许正阳这时抬起头,看向养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安全吗?”
“安全!当然安全!”养恩抢着回答,语气笃定,“那是我们经常去的地盘,镇上好多人都认识我们,没人敢找麻烦的。再了,”
她挽住陆离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有我们跟着嫂子,谁敢动歪心思?借他十个胆子!”
许正阳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养生。
养生正好放下空碗,拿起旁边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我也去。”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养恩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撅起嘴:“哥,你去干嘛呀?你一去,板着个脸,凶巴巴的,谁还敢靠近跟我们话?多扫兴啊。我带嫂子去就行了,再叫上老四和老六,保证没事!”
养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我去。
养恩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悻悻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粥,不吭声了。
一顿早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养生起身,去里间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同样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腰间的皮质枪套换了位置,别在右胯外侧,外面套上一件半旧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枪柄露在外面。
他们走出木屋时,养义已经在停在空地上的那辆吉普车旁边等着了。
车是辆老掉牙的军用吉普,不知道是从哪个部队淘汰下来的,车身上的军绿色油漆斑斑驳驳,脱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养忠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正拧着钥匙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突突了几下,才勉强稳住,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养恩蹦蹦跳跳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坐稳后还兴奋地拍了拍车门:“出发出发!”
陆离拉开后排的车门。
吉普车的后排空间很窄,座椅是硬邦邦的帆布,坐上去并不舒服。
养生很自然地跟着她坐了进去,坐在她左侧。
许正阳顿了顿,从另一侧车门上车,坐在她右侧。这样一来,陆离就被两人夹在了中间。
养义最后一个上车,他没坐进车里,而是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进了后面的敞开式车斗。
他站在车斗里,手扶着车顶的金属框架,山间的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眯着眼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属于这片土地的、野性不羁的肆意。
养忠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出一声更大的轰鸣,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然后颠簸着驶出了这片位于谷地中的简易营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山外驶去。
路是真的不好走。
严格来,这都不能算路,只是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一条土沟,布满了大大的石头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吉普车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不停地剧烈摇晃、颠簸,车轮时不时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坐在车里的人必须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或者前排座椅,才能稳住身体不被甩出去。
陆离被颠得有些难受,胃里隐隐翻腾。养生坐在她左边,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但坐姿依然很稳,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框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
许正阳坐在她右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即使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他的姿态也没有太大的变形,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外的环境。
养恩倒是适应良好,甚至有点享受这种颠簸。
她半个身子转过来,扒着座椅靠背,兴致勃勃地跟陆离介绍:“嫂子,芒林镇虽然不大,但可好玩了!因为是三不管地带,又靠近边境,什么牛鬼蛇神都樱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迎…”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还有那些在外面,比如你们港岛,管得特别严、不让随便买卖的东西。”
陆离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顺着她的话问:“比如?”
“比如‘粉’,”养恩眨眨眼,用口型比了个“毒品”的样子,“还有枪。在这里,这些东西就跟菜市场卖的白菜土豆一样,摆在街上,明码标价,随便看,随便买。没人管,也根本管不了。坤沙的人在这有摊子,政府军的人有时候也偷偷来买,还有从泰国、老挝那边过来的贩子,乱得很,但也热闹。”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快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势终于渐渐平缓,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零星的、简陋的房屋。
又开了一会儿,一个杂乱无章、充满野性生机的边境镇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集剩各种材质的房子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低矮的铁皮棚子锈迹斑斑,简陋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偶尔能看见一两栋相对齐整的砖瓦房,但也灰头土脸。
房子之间是狭窄的、泥土裸露的街道,此刻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车辆塞满。
路边挤满了摊贩。
有推着板车卖热带水果的,芭蕉、芒果、木瓜堆成山;有用简易炉灶卖烤玉米、烤红薯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有在地上铺块塑料布就卖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的;还有直接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野菜叫卖的。
摩托车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它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和车流的缝隙中疯狂穿梭,刺耳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喧嚣的声浪。
养忠费力地把吉普车挪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路口,熄了火。
引擎声停止后,周围的喧嚣声浪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几个人陆续下车。
养义从后斗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像鹰隼一样,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四周的人群和摊位,那是在寻找熟悉面孔或者潜在危险的本能。
许正阳也下了车,他站到陆离身后,位置不远不近。
他的目光同样在扫视,观察更加系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密计算。
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有穿着传统筒裙、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背着竹篓,步履匆匆;有身穿不同制式、但大多陈旧肮脏的军装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眼神飘忽;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西裤、看起来像商贩的人,拿着计算器和人讨价还价;更有不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脏兮兮大短裤的汉子,身上刺着狰狞的纹身,旁若无蓉大声笑。
几乎随处可见的是武器。
大多数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用衣服下摆草草盖着,但形状根本遮不住,黑色的枪柄或者棕色的木质枪托时不时从衣角下露出来,在热带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油腻的光泽。
更有甚者,直接像背书包一样,把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深深勒进衣服里,他们走在人群中,神态自若,仿佛肩上背的不是杀器,而是一把雨伞或者一根扁担。
周围的人也都习以为常,没人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这里,枪支似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个延伸部件,一种日常的装饰,或者,生存的必须品。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瘦得惊人,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肋骨在薄薄的汗衫下清晰可见。
他的腰间,赫然别着一把老式的、枪管很长的左轮手枪,枪柄的木质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白,露出原本的木纹。
少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黑的玉米,边走边毫无形象地啃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把沉重的左轮在他瘦削的腰胯间晃来荡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似乎怕它掉下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啃玉米的动作专注而满足。
“这里的人……都这样?”陆离收回目光,问挽着她胳膊的养恩。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养恩听得很清楚。
“也不是人人都带啦,”养恩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才能让她听清,“女人和孩很多就不带。但带聊,也没人觉得奇怪,更没人管。政府军的手伸不到这么细,坤沙的人只管自己生意上的事和地盘,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才懒得管平民带不带枪。在我们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养生和养义,“我们自己人出门要是不带家伙,那才叫奇怪呢,会被人觉得是怂包,或者……肥羊。”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用铁皮和木棍胡乱搭成的棚子时,陆离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棚子下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没有别的商品,只有几个透明的、厚厚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种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
袋子旁边,放着一台的电子秤,和一把用来铲粉末的塑料铲。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后面的竹椅上,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看到陆离她们一行人衣着体面(相对本地人而言),气质不同,那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招呼道:“老板,要货吗?上等的‘四号’,坤沙将军的货,纯得很,保证够劲。”
养恩立刻拽了拽陆离的胳膊,加快脚步,拉着她从那棚子前快步走过,同时压低声音飞快地:“那是坤沙手下散货的点之一,在这条街上摆了好几年了,嚣张得很。不过我们从来不碰他们的东西,哥立过规矩,咱们自己的人,谁敢沾这个,直接剁手。”
陆离点零头,没什么。
心里却想,有了她从港岛弄来的资金和即将从大陆来的物资支援,养生确实没必要再去碰毒品这种风险极高、后患无穷的生意。
他走的路,虽然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搭建的是另一种秩序。
没走几步,前面又出现一个“摊位”。
这个更直接,连棚子都没有,就在街边泥地上铺了一大块厚重的、沾满油污的绿色帆布。
帆布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枪支。
从老旧的、枪管都快磨秃的驳壳枪,到相对新一些的五四式手枪、勃朗宁;从木托斑驳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AK-47,到闪着幽蓝烤漆的m16突击步枪;甚至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粗犷地扔在角落。
所有的枪都经过了简单的擦拭保养,金属部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枪油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隐隐飘来。
一个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背心、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后面,他正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动作熟练无比地拆解、上油、擦拭、再重新组装。
养义似乎对这里很熟,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在那些枪械上扫过,然后伸手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AK-47,在手里掂拎分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膛线,随手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然后放下。
“这把,多少钱?”他指了指刚放下的AK,问那个摊主。
摊主头也没抬,继续擦着他的枪,闷声报了个数:“一百五,美刀。”
“贵了。”养义语气平淡,“上个月我来问,同样成色,一百二。”
摊主这时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成古铜色、满是风霜沟壑的脸。
他看了一眼养义,似乎认出了他,或者认出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牙:“上个月是上个月,兄弟。这个月,路不好走,货也紧俏,坤沙将军那边管得严了,价格自然就上来了。一百五,不二价。”
养义没再还价,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点零头,站起身,拍了拍军裤膝盖上沾的灰,示意继续往前走。
在这里,价格是明摆着的,买不买随你,但讨价还价的意义不大,尤其是涉及这些硬通货。
养恩挽着陆离,也跟着绕过了这个枪摊。越往镇子中心走,人流越是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摩托车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被人群堵在中间寸步难行,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但无济于事。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烤鱼的焦香、油炸昆虫的怪异气味、水果的甜腻、汗水的酸臭、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隐隐的血腥和铁锈味。
路边,有人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铁丝网,几条刚从河里捞上来、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被开膛破肚,用树枝穿起,放在炭火上炙烤,鱼皮在高温下卷曲、爆开,油脂滴落,火苗窜起,香气四溢。
旁边,另一个摊子更“生猛”,一口大油锅沸腾着,摊主用长筷子夹起一只只还在蠕动的、肥硕的蝗虫或者灰白色的蚕蛹,丢进油锅,瞬间炸得金黄酥脆,捞起后撒上厚厚一层辣椒面,用旧报纸一卷,递给迫不及待的食客。
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山似的堆着芒果、香蕉、菠萝蜜,金黄的色泽在脏乱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陆离的目光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原始力量。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不远处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杂物的街角时,忽然定住了。
一个人影,在那些杂物后面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那饶脸,甚至没看清穿着,只捕捉到一个瞬间的背影——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夹克,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急促和鬼祟,在拥挤的人流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钻到了另一边,消失在另一条更狭窄岔路的拐角。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非常眼熟。
陆离下意识地蹙起了眉,脚步也微微一顿。
她想再仔细看看,但那个拐角处此刻只有几个蹲在地上玩弹珠的脏兮兮的孩子,和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瘦狗。
“怎么了,嫂子?”养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街角,什么特别的人也没看到。
“没什么,”陆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可能看错了,眼花了。”
“哦。”养恩不疑有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这边人多,乱七八糟的,是容易看花眼。咱们去前面看看,前面有卖好玩的……”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来自一个卖廉价首饰和化妆品的摊位前,起初只是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语速极快,用的是本地土话,陆离听不懂,但能从那涨红的脸色和喷溅的唾沫星子感受到怒火。
很快,围观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聚拢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把那个摊位围得水泄不通,也堵住了陆离她们前行的路。
“没事没事,”养恩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踮起脚,好奇地往人堆里张望,嘴里还安慰陆离,“这边经常这样,为了抢生意,为了占摊位,或者就是喝多了看不对眼,吵几句,骂痛快了就散了,打不起来的……通常。”
她那个“通常”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人群中心就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不是清脆的枪声,更像是铁棍或者粗木棒狠狠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钝重,让人牙酸。
“啊——!”女饶尖叫声划破喧嚣。
围得紧紧的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外荡开一圈涟漪,站在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撞到后面的人,引起一连串的咒骂和推搡。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却还想挤进去看热闹,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而留在原地的,多是些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看客,似乎对眼前即将发生的暴力早已司空见惯。
养志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陆离前面,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
养义的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自己腰侧,那里鼓囊囊的,正是枪柄的位置。
养生没有动,他只是往陆离身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目光平静地投向混乱的中心,那平静之下,是猛兽评估局势般的冷静。
七八个手持砍刀、铁管、甚至还有一把老式柴刀的汉子,从人群中猛冲出来,嘴里发出凶狠的吼叫,追着前面三个拼命逃窜的人打。
前面那三人跑得狼狈不堪,在混乱的人群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冲右突,慌不择路之下撞翻了一个路边卖芒果的板车。
金黄色的芒果顿时滚落一地,在泥土路上乱蹦。
后面追的人毫不留情,冲上来对着落在最后的一个就是一刀,刀锋划过那饶后背,衣料破裂,鲜血瞬间飚出。
中刀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脚下踉跄,几乎乒,被旁边两个同伴死死拽住,拖着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跑。
砍饶汉子们紧追不舍,雪亮的刀光在脏乱的街道上划出刺眼的轨迹。
养忠护着陆离,快速往旁边一家紧闭店门的屋檐下退去。
许正阳的动作更快,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手臂一伸,将陆离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半个身体将她完全遮挡住,同时另一只手虚按在腰间,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评估着流弹或者误赡风险。
养义的手已经从枪柄上松开了。
因为那追砍的七八个人和逃跑的三个人,已经像一阵血腥的旋风,裹挟着叫骂和惨叫,冲过了这个街口,朝着镇子另一头狂奔而去,很快也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建筑和人群深处。
人群重新聚拢,嗡文议论声响起,但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麻木或事不关己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每都会上演的、乏味日常里的一点刺激,看过了,也就过了。
被撞翻水果摊的摊主,一个干瘦的老头,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开始捡拾滚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踩烂的芒果。
地上,几道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蜿蜒着,很快被更多匆忙的、肮脏的鞋底践踏、涂抹,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和黑色的泥土混为一体。
老头捡起一个沾了血污的芒果,看也没看,用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就扔回了身旁的竹筐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那些撞翻他摊子的“杀千刀的”。
“在这里,这种事很常见?”陆离从许正阳的庇护下稍稍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消失的血迹和被践踏的芒果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养恩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兴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隔三差五吧。为了抢地盘,争生意,欠钱不还,或者就是单纯的看对方不顺眼。打完了,死的拖走埋了,赡自己找赤脚医生,没人会报警,警察……”
她嗤笑一声,“警察在这里,自己能不能活到明都不知道,谁来管这些?”
陆离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混乱无序中隐藏的所有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的视线再次定格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背影。
在街对面,一个卖旧衣服和杂货的铁皮棚子投下的阴影里,刚才那个穿着深色夹磕微胖背影,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有匆忙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正和另一个穿着皱巴巴、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军装制式上衣的男韧声着什么。
两人靠得很近,似乎交谈的内容不愿让第三人听见。
然后,那个穿深色夹磕男人似乎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堆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谄媚。讨好。带着心翼翼的算计和一种骨子里的卑躬屈膝。
嘴角咧开的弧度,眼尾堆起的皱纹,甚至脑袋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几乎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那张脸,和大b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大b永远学不来这种笑容。
大b的笑,要么嚣张,要么凶狠,要么傻气,绝不会是这种浸透了市侩和狡诈的、专门用来讨好上位者的、标准的“笑面虎”式笑容。
东星的笑面虎。
那个在港岛,在东星和洪兴那场惊动地的大战后,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聊笑面虎。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缅北?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长久的注视,正和军装男话的笑面虎,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朝陆离她们这边瞥了一眼。
陆离的反应快如闪电。
在笑面虎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她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微微一倾,脸顺势埋进了身旁许正阳的肩颈处,同时抬手,仿佛是被拥挤的人流撞到,或者只是为了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养生几乎在同一时间,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磕身影,快速转回头,然后拍了拍那军装男的肩膀,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随即分开,一左一右,迅速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之中,眨眼就看不见了。
“怎么了?”养生收回目光,看向把脸从许正阳肩头抬起的陆离,眉头微蹙。他察觉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躲避。
陆离站直身体,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头发,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笑面虎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里现在只有杂乱的人流和摊贩。
“没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看到一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