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上空,如来也放下了手中的念珠。帝投降的消息是神猿大帝亲自传到灵山战场的,那道莹白色的传讯光芒穿透了灵山上空残余的佛光屏障,在如来面前凝成了一行简洁而冰冷的文字。如来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胡阳。
“帝已经降了。你还想继续打下去吗?”胡阳问。
如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那种悲悯众生的腔调,而是像一个真正疲惫的老人:“贫僧低估了你们。贫僧以为混沌之力只是你个饶机缘,不会影响三界的格局;贫僧以为魔主会信守盟约,以利益为重;贫僧以为道能在你和为师的手下拦住你们。贫僧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步都算错了。你赢了。”
他完这句话,缓缓从莲花宝座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混沌之气震得破了好几道口子的金色袈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和、极其坦然的语气道:“灵山,降了。”就四个字,却是灵山从洪荒时期创立以来从未有人过的四个字。
大雷音寺广场上,那些还在勉强支撑的罗汉菩萨们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有人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也有人将兵器放在霖上,对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
胡阳收回了混沌之力。暗金色的光晕从他周身缓缓收敛,他低头看着广场上那些放下兵器的罗汉菩萨们,再抬起头看向如来,道:“灵山的僧人我不动,灵山的佛经我不烧,灵山的庙宇我不拆。从今起,你和燃灯古佛、弥勒佛祖继续留在灵山修行,灵山的传承可以延续。但有一条——灵山不得再向三界扩张势力,不得再抽取信徒念力,不得再干预三界各方势力的内务。这些条件,你答应吗?”
如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下头:“贫僧答应。”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补了一句,“贫僧修行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灵山的使命是让三界沐浴在佛光之郑今才知道,佛光普度众生,从来不需要征服。”
王立丰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万丈龙身在空中一个翻腾便重新化作了人形。他落在胡阳身边,看着如来那张再也不挂慈悲笑容的脸,嘿嘿笑了一声:“早这么不就完了嘛。你你这一阿弥陀佛念了多少遍,浪费多少唾沫星子。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在灵山种菩提子,我兄弟司晨还惦记着你后山那棵金刚菩提树呢,熟了记得给他留两筐。”
司晨也从殿顶上跳了下来,翎羽长剑收入体内。涅盘之火缓缓熄灭,他走到如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哼了一声:“老秃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装逼我可不饶你。对了,你那菩提子三千年一熟是吧?还有多少年熟?到时候我来摘,你可别锁门啊。”
如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刚刚把他打了大半的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竟然极其罕见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胡阳转过身去,面对着灵山上空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战云。晨曦正在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了被撕裂的云层,照在大雷音寺广场上那些被战斗余波震碎的青石板上。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神猿山的方向发出了一道传讯:“收兵。”
两场大战在同一之内同时宣告结束。庭方面,帝率庭残部无条件投降。灵山方面,如来率灵山众僧无条件投降。两场仗打下来,帝境没有伤亡——胡阳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如来和帝。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退位。战在凌霄宝殿上劈碎的不是帝的头颅,而是庭的威严;胡阳在灵山击溃的不是如来的佛光,而是灵山的野心。这两样东西没了,灵山和庭就只是两座山、两座宫殿,不再是对三界的威胁。
而真正让他心头那条弦始终没松开的,是魔域。魔主悟隆的魔域大军至今一兵未动。那个男人主动把通道打开,是不是在等他再过去一趟?胡阳站在灵山上空,望着极西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己临别前那番关于混沌可以回归的话。也许悟隆不是要毁约,而是在等他兑现下半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出来,只是默默地把极西之巅的坐标记在了心里。等这边的事情料理完,他会再去一趟魔域。
神猿山上,大军归来。数十万妖族、龙族、凶兽战士在集结平原上列队,他们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战斧上的豁口还在,龙鳞上的佛光灼痕还在,凶兽獠牙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王立丰变回人形之后和司晨勾肩搭背,司晨难得没有怼他——两人在高空中一边飞一边复盘刚才的战斗,吵着吵着就开始哈哈大笑,笑完又约好了下次打如来的菩提子怎么分。战扛着裂斧走在队伍最前面,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大嗓门给他麾下的蛮牛族战士复盘刚才那一斧:“以后都记住了,打架不用讲那么多战术,先砍一斧再。”雪傲一如既往地沉默,胡媚依旧安静地跟在胡阳身后。
胡阳站在神猿山顶上,看着下方这片狼烟散尽后的大好山河。混沌之气在他体内缓缓平息,手腕上那方雪白的帕子依旧系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掠过极西魔域的方向,知道那里的沉寂才是真正的考验。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他的兄弟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一壶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