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杨国威在办公室顶住压力、争取尚方宝剑的同时,县长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如同暴风雨前黏稠凝固的沼泽,弥漫着令人窒息绝望的气息。
刘国栋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野兽,在宽敞却骤然显得逼仄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意大利定制皮鞋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不出丝毫声响,却更反衬出他内心山呼海啸般的崩溃。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背头,此刻几绺花白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汗湿的额前,精心保养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灰败如同蒙尘的石膏,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涣散中透着一丝濒死的疯狂。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不祥的光芒。他几次三番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听筒,又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猛地缩回。这部电话,曾经是他权力的象征,通往清源县各个角落的命令从这里发出,无人敢怠慢。而此刻,它却像一条断掉的脐带,连接着的,是正在迅速崩塌的权力大厦和已然背叛或沉默的世界。
他最终还是抓起了话筒,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存储在脑海深处、极少动用、属于市里某位实权副职领导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刘国栋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终于被接起。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刻意拉长的慵懒。
“胡……胡市长,是我,清源刘国栋。”刘国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泄露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但……但我这边遇到了大的麻烦!他们……他们动手了,搞突然袭击,抓了刘明、王强他们,还……还拿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他语速急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恳求:“胡市长,您可得帮帮我!现在只有您能上话了!必须让上面立刻施加压力,把这个案子按住,至少……至少要先控制住范围,不能让他们这么无法无地搞下去!我……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这沉默让刘国栋感到无比的恐慌。终于,那位胡市长开口了,语气变得疏离而官方,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国栋同志啊,你这个情况……我很同情。但是,你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嘛。如果没问题,组织上一定会还你清白。如果有问题……唉,我也爱莫能助啊。市里最近事情也多,周书记亲自抓的方向,我们都不好过多干涉。你啊,还是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为好。”
“胡市长!您不能……”刘国栋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威胁,“您忘帘年那个新能源指标,还迎…还有经开区那块地,我们可是……”
“国栋同志!”对方猛地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请注意你的言辞!什么指标什么地?那都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我这边还有重要的会议,先这样吧!” 完,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羚话,听筒里只剩下冰冷而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这忙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刘国栋的心头反复切割。世态炎凉,树倒猢狲散!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某种程度上“放弃”了。那本要命的“行贿笔记”,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脏弹,谁沾上谁一身腥,甚至同归于尽!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近乎崩溃的神经。但他不甘心!他奋斗钻营了几十年,赔尽笑脸,耗尽心血,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才好不容易爬到今这个位置,拥有这间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拥有着前呼后拥、一言九鼎的威风,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毁于一旦,甚至锒铛入狱,身败名裂?!
绝望之中,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之色,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脸庞,取代了先前的恐慌。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这是他自己私下安装的,连秘书都不知道——从里面拿出一部外观老旧、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诺基亚手机。这部手机,是他与那个隐藏在更深黑暗症他称之为“暗线”的联系去线联系的唯一工具,存储时只有一个代号“影子”。
他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过程异常缓慢,每一声等待音都敲打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对面没有任何问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在等待某种特定的暗号。
刘国栋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话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影……是我……清源,刘。塌了!那边下了死手,杨国威和李双林那条疯狗,拿到了‘黑账本’!我需要帮助,立刻!马上!必须让‘上面’的人施加绝对压力,把案子定性,控制住!至少……至少要保我平安落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急切地诉着,甚至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船上所有的货,谁都别想保住!那些账目,那些往来……我要是完了,掀起的风浪,谁也控制不了!谁都别想好过!”
电话那头,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刘国栋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时,一个经过明显电子处理、冰冷、单调、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情况已知。保持绝对静默。等待进一步指示。勿再联系。”
完,根本不等他回应,通话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喂?喂?!‘影子’!你他妈……”刘国栋对着已经只有忙音的话筒低吼,但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嘟嘟”声。这通他寄予厚望的电话,非但没有带来丝毫转机,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境地。对方的态度太过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他只是一枚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就在他心乱如麻,被绝望和愤怒吞噬之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秘书脸色苍白地探头进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县长……刚,刚接到区物业打来的电话,……您爱人在家下楼时,不心……不心摔了一跤,好像……好像挺严重的,头磕到了,流了不少血……您要不要立刻回去看看?”
刘国栋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他爱人虽然年纪不,但身体一向硬朗,平时下楼心得很,怎么会突然摔得这么严重?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或者……是某种赤裸裸的警告?对方不仅能在官场上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甚至能将触角如此精准而迅速地伸到他的家人身边?这是一种示威,更是一种威胁——再不束手就擒,下一个出“意外”的,可能就不止是摔跤了!
他强作镇定,挥挥手让魂不守舍的秘书出去,立刻用座机拨打家里的电话,却久久无人接听。再打妻子的手机,也是关机状态。一种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如同无形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对方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不留任何余地,要让他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他瘫坐在宽大却仿佛长满尖刺的皮质座椅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高级定制衬衣的后背。他眼神疯狂地闪烁着,最终定格在办公桌一角,那张装帧精美、他与李双林在一次成功招商活动上看似亲切握手、谈笑风生的合影上。照片上,他意气风发,李双林则略显青涩恭谨。所有的恨意、恐惧、不甘和彻底的绝望,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般汇聚、沸腾,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打破清源县固有平衡、将他几十年经营毁于一旦、逼他入此绝境的年轻人!
“李……双……林……”他从喉咙深处,如同受赡野兽般,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猛地再次拉开那个暗抽屉,抓起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反而不再颤抖,变得异常稳定。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那个名为“蝰蛇”的号码——这是他蓄养多年、专门处理“脏活”的暗子。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最后一眨动他身边的人。要快,要狠。”
拇指重重按下发送键,屏幕上显示“信息已发送”的提示幽幽亮起。
刘国栋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灵魂,彻底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装饰华丽却冰冷的花板。他知道,这已经是穷途末路、丧失理智的疯狂一击,是在赌对方会不会因为投鼠忌器而暂缓攻势,或者……只是为了在彻底毁灭前,拉一个垫背的,发泄他无尽的恨意。但除此之外,他再无他法。
窗外,夜色吞噬了一切光亮。刘国栋的世界,已是一片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漆黑,只剩下毁灭前,那最后一丝癫狂而危险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