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康司的《菊与刀》余音未散,整个华艺大礼堂还沉在那股凄美与杀伐交缠的后劲里。
掌声已经渐渐停下,空气里的震颤却还没完全消失。
日本观众方阵那一百人,是全场最亢奋的一群。
他们高举膏药旗,脸上写着胜利者的狂热和骄傲,一边喊着日语,一边不知疲倦地呼桨山下康司”的名字,仿佛这场对决已经提前宣判了结果。
聚光灯重新落在崔凌雪身上。她步伐稳、气场足,走到舞台中央,露出一抹得体的职业笑容,顺势推进流程:
“谢谢!非常感谢山下康司先生和堀川友太先生,为我们带来了如此精彩的《菊与刀》!这首作品,把菊花的柔美与武士刀的刚烈融为一体,深刻展现了日本文化独特的双重性,令人印象深刻。”
按流程,她又补了几句节制却到位的夸赞。
台下前排,几位评委听着崔凌雪的点评,频频点头。
孙国兴身旁那几个欧洲驻华大使,神色也颇为认同。
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场面话,而是就事论事。
几乎所有懂行的人心里都明白——
这次,山下康司不只是“有备而来”,而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端上了台面。
一首立意拔高、技巧炫目、情绪拧紧却又自洽的《菊与刀》,完全称得上一记封神之作。
与此同时,另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网络上悄然翻卷。
随着《菊与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唱衰许念”的声音开始疯狂滋长,迅速汇成一股巨大的逆流。
领头的人,正是一直对许念心怀敌意的赵笠。
她几乎在音乐止息的同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发出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微博:
“山下大师的作品太震撼了,听得我汗毛倒竖!我现在……突然有点不忍心看许念接下来的表演了。万一……我是万一,一会被爆杀得太惨,那该多可怜啊。唉,毕竟我们都是华夏人,对吧?[双手合十]”
这条微博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沸腾的湖面,激起的浪头瞬间漫过全网。
评论区很快被撕成两半。
一边,是以宋宇坤脑残粉“爱坤”为首的一众偶像粉:
“哈哈哈,笠姐还是太善良了!我就想看他被爆杀!”
“一个写流行歌的,还真把自己当全能才?这下要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许念这有污点的艺人,终于要被正义制裁了吗?好期待!”
另一边,是被这条微博彻底点燃的普通网友:
“你他妈还是不是华夏人?人家还没上场呢,你就迫不及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汉奸!”
“关键时刻在背后补刀,你这种人真恶心!”
很快,赵笠的粉丝立刻回击:
“听音乐就听音乐,别一言不合就扣帽子好吗?”
“就是,你们这帮粉红,一不过就打民族牌。音乐上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承认差一点很难?”
“楼上的,许念还没出场呢,你怎么这么急着下结论?”
“呵呵,信许念能在轻音乐上赢山下康司,我不如信猪会上树。”
骂战在屏幕上烧得通红。
而此时,大礼堂内的流程继续推进。
崔凌雪的嗓音清亮,稳稳压住全场的噪点:
“下面,我们将要欣赏的是,由我国音乐人许念老师,为本次交流会专门创作的作品——《梁祝》。”
“此曲,取材于华夏家喻户晓的民间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位主角同窗求学,相识相知,却因门第之见被迫分离,最终双双殉情,化蝶相随……”
她的语调不再是刚才那种标准主持腔,而是略微放慢,带上一层庄重:
“这是一首钢琴与提琴的协奏曲。担任钢琴演奏的,是本曲的作者——许念老师。担任提琴独奏的,则是我国着名演奏家——胡文慧女士。”
她顿了顿,特意抬高声音: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胡文慧女士本次使用的提琴,是我国已故着名音乐家、演奏家‘程老’生前最珍爱的绝世名琴——‘星海’。”
介绍到这里,台下已经有零星的惊叹声响起。
“下面,就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许念老师、胡文慧女士!”
话音刚落,华艺主任区里,方国栋第一个“蹭”地站了起来,嗓门直接炸响在礼堂上空:
“许念!胡文慧!加油!”
他这一嗓子,犹如在火药堆上丢了一支火把。
华艺的编导系瞬间跟着爆开,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把礼堂的屋顶都差点掀翻。
“老师加油!师母加油!”
“许念加油!胡文慧加油!”
“干翻他们!”
“许念文化”的一帮年轻人也混在队伍中,拼命挥舞着手臂,把嗓子喊得嘶哑,气势完全不输刚才的日本方阵。
在这一片浪潮般的掌声和呐喊声中,许念和胡文慧一前一后走上舞台。
许念身着黑色燕尾服,线条利落,胸前一枚规矩的蝴蝶结,整个人显得冷静、挺拔。
他走到钢琴前,面向观众微微一鞠躬,然后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胡文慧穿着一身藏青色旗袍,剪裁合体,沉静内敛。
她怀里抱着“星海”,站在许念身侧,腰背笔直,像一尊被灯光勾勒出的雕像。
直播间弹幕的画风立刻一拐弯:
【今赢不赢不好,但在颜值上,胡文慧老师已经把全场拿下了,不亏!】
【同意!这气质,这旗袍,我已经满足了……】
【别这么丧啊!许念也很强的,他写过很多好歌!】
【问题是——那是流行和红歌。这次是轻音乐,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闭嘴!都闭嘴!要开始了!】
这一条弹幕一刷过去,礼堂里仿佛也跟着“静音”。
人头攒动的大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轻微的嗡鸣。
许念偏头,看见胡文慧拿弓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
他知道她紧张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亿万双眼睛聚焦于此。
许念没有立刻开始。
他侧过头,望向身边的胡文慧。
眼神里没有一个字,却传递了千言万语,仿佛在:别怕,有我。
胡文慧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她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许念回身,面向琴键。
修长的手指抬起,然后,骤然落下!
《梁祝》,以钢琴开篇。
左手率先闯入低音区,拉出一片密集而高速的音流。
不是单独的音符,而是一整片细碎的、颤动着的声纹,像一堵活着的音墙。
右手紧接着在高音区跳入,只点出几粒干净的高音,明亮,短促,像光斑。
这种组合很陌生,却异常直观——
春刚刚铺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暖意,成千上万只蝶翅同时振动。
声音不再是某一只蝴蝶,而是一整片“翅膀的海”。
评委席上,几位专家的眼睛几乎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听过钢琴模拟自然意象,但这样大规模地“写群像”,还用纯音色堆出画面,实属罕见。
左手的音墙越滚越急,仿佛蝶群飞起时掀起的气浪,在花间、在草梢之上推高空气。
当那股气浪酝酿到临界点,音乐的重心悄悄偏移。
左手逐渐退居幕后,只留下稳定而柔和的支撑。
右手的旋律线条一点点拉长,变得清晰,变得可以“追随”。
刚才听到的是一整片蝶群的轰鸣,现在,视线开始“对焦”。
一只,两只,颜色、翅纹、轨迹,变得鲜明。
乐句微微上扬,再回落,像尾随着几只最灵动的蝴蝶,在花丛间翻飞。
钢琴继续转换。
左手重新整理和声,铺出一块平稳的“地面”,像柔软的青草和铺展的花田。
右手则彻底脱离束缚,拉出一条悠长而甜美的旋律线。
这一刻,所有的铺垫都退后了。
你几乎能在脑海里看见——
镜头不再扫过成片的蝶群,而是紧紧跟着那两只最亮眼的蝴蝶。
他们一前一后,时而追逐,时而并肩,在光影中擦肩而过,又再度相逢,不肯分开。
音乐越来越干净,装饰性的音符自动褪去,只剩下那一条开门见山的主旋律。
当许念的右手轻轻一转,那段刻在无数华夏人骨子里的“化蝶”旋律被悄然拖出。
他只弹邻一个节。
就这简短的一个节,画面像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两只蝴蝶在空中相依相偎,翅膀在光下缓慢一合一张,整个世界只剩下它们的剪影。
也就在这时——
胡文慧动了。
“星海”的琴弓落下。
第一声提琴,并不高亢,却极长,极稳。
音色里带着一种人声般的颤抖,像是压抑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释放出来。
钢琴到这里,仍在描画“景”。
提琴进来的这一刻,“人”被引出来了。
钢琴是蝶之形,那提琴,便是蝶之魂!
“星海”响起的刹那,全世界都知道——
梁山伯与祝英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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