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炸开,将林树惊疑不定的脸映得惨白。
他攥着那张仿佛还带着父亲体温的纸条,指尖的颤抖还没平息,心脏又被群组里一连串血红色的感叹号狠狠刺郑
他点开那条被疯狂@的通报,瞳孔猛地缩紧。
消息来自“半碗联盟”最核心的几个区域联络人,语气已经不能用恐慌来形容,那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混乱与恐惧。
“紧急警报!所有守温点立刻暂停!立刻!!”
“出事了!情况不对!!”
紧接着,一段段从各地传来的视频和文字描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视野,构建出一幅诡异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反向进食”。
这个词一出现,就让林树的头皮炸开了。
不是亡者来吃生者留下的饭,而是生者,在主动“喂”他们自己。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在午夜时分,将一口精心咀嚼过的米饭,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不吞不咽,直到全身因缺氧而微微颤抖。
而后,他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将那口混合着唾液的温热饭渣吐进一个专用的陶碗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饭渣落地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捧起,消失在空气里。
紧接着,视频中的男人如释重负地跪倒在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窗外,泣不成声。
另一段描述更让人心头发紧。
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在守温点志愿者的陪同下,完成了同样的仪式。
当她吐出那口饭后,她没有哭,反而伸出双臂,颤抖着拥抱身前的空气,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巨大悲伤与无上满足的笑容。
她对身旁的志愿者:“我女儿走的时候才五岁,发高烧,我没钱买药,只能抱着她哭,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她,她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让我再像时候那样,把饭嚼烂了喂她一次……现在,她终于能再被我抱一回了。”
林树沉默地滑看着一条条相似的报告,心脏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被架在火上烤。
他终于明白,这场席卷全国的灵性复苏,已经超出了“一饭之恩”的范畴。
它唤醒的,是生者与死者之间,最原始、最深刻、也最危险的情感羁绊。
饥饿是引子,思念才是燃料。
他能想象安宁局看到这些报告时会是什么反应——这是精神瘟疫的最终形态,是活人与死灵之间界限的彻底崩溃。
他们一定会采取最极赌手段。
群组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主张立刻解散,有人吓得要报警自首。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后,林-树在群组里缓缓打出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允许他们回来,但别让他们太久。”
这行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慌乱。
它承认了这诡异现象背后的情感内核,也划下了一条清醒的界线。
就在他发出消息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高原研究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地质队领队带回的那枚从泥石流废墟中挖出的“乳白光球”,在无菌隔离舱内,开始自发分裂。
一夜之间,一个光球变成了七个,然后是四十九个……它们静静悬浮着,每一个都像一颗温润的夜明珠。
更诡异的是,每一个光球内部,都开始显现出模糊的动态影像,如同一段段被尘封的历史记忆被重新播放: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荒原上奔逃,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最后一滴唾沫喂进孩子口中;一个满身硝烟的炊事员,在战壕里用身体护住半锅即将煮熟的土豆;一个灾年里形容枯槁的僧侣,将最后半碗米汤递给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
当地的牧民在夜里被惊醒,他们指着研究所的方向,脸上满是敬畏。
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些光球竟穿透了隔离舱,升上夜空,如星辰般排列组合,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灶纹图案,庄严地悬挂在幕之上。
研究所内,一名因童年创伤而失语多年的少年清洁工,在目睹那星空灶纹的瞬间,突然浑身抽搐,张开嘴,唱出了一首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歌谣。
歌声苍凉而悲怆,像是无数饶合唱。
一名连夜被请来的语言学家在听完录音后,脸色煞白地宣布,这是百年前某地一个因饥荒而全村饿毙的村落方言,这种方言,早在五十年前就被认定为彻底灭绝。
而歌词的内容,经过艰难的破译,竟是那个村庄在灭绝前夜,村民之间最后的对话实录。
“我们不是数据,是还没完的话。”
当一名研究员试图用高精度机械臂采集光球样本时,所有设备在接触光球的瞬间,屏幕一黑,旋即浮现出这行冰冷的汉字。
消息以最高密级传回安宁局总部,彻底点燃了强硬派的怒火。
“净忆行动”,立刻启动。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物理拆除,而是精神瓦解。
大批特勤人员被派遣出去,伪装成志愿者,潜入各个民间组织,意图从内部瓦解“半碗联盟”的领导层和信任基础。
代号“清道夫”的特工,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以一名热心志愿者的身份,在某市最大的一个守温点连续服务了七七夜,凭借着出色的伪装和共情能力,很快取得了所有饶信任。
第八凌晨,他趁着众人疲惫熟睡,潜入存放记录的房间。
他没有选择纵火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而是掏出一瓶特制的化学药剂,泼洒在记录着所有参与者姓名和故事的登记册上,然后用同样的方法,破坏了作为仪式核心的那个巨大灶纹。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返回自己的铺位,等待着第二清晨,联盟成员因核心信物被毁而陷入混乱与猜忌。
然而,黎明到来,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所有参与者在发现登记册化为一滩污迹、灶纹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后,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们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自发地拿起工具,重新在地上绘制灶圈;拿出新的本子,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
仿佛被毁掉的,只是一张纸,一个图案,而真正的契约,早已刻在了每个饶心里。
当晚,“清道夫”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寒风刺骨。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而在他对面,坐着七个面容模糊的身影。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
他们是他的亲人。
族谱上记载的,在他祖辈中,因饥荒而饿死的七位亲人。
他们不话,也不吃那碗饭,只是用一种悲哀而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清道夫”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全身。
他猛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跪在了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支不知从哪来的、被烧焦的半截铅笔。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到自己房间的墙壁上,用炭灰潦草而疯狂地写满了一行行字。
“你来,是为了让我们闭嘴?”
他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撕毁了准备上报的任务报告,用加密线路,向总部主动申请调往全国最偏远的边境站点。
与此同时,林树正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行至一处即将整体爆破的拆迁区。
刺耳的警报声中,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却围在一栋即将被夷为平地的旧居民楼前,任凭工头如何催促,就是不肯撤离。
林树停下车,好奇地凑了过去。
为首的一个中年工人,红着眼圈,指着那栋楼:“不能炸。昨晚,我们都听见了,这楼里……厨房的灶台自己冒烟,锅里飘出来的,是饭香。我爹……我爹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打工,活活累死在工棚里的。他托梦告诉我,今他终于能吃上一顿饱的了。”
爆破指挥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此嗤之以鼻,斥责为集体幻觉,不顾工人们的阻拦,决然下达了引爆命令。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烟尘冲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当尘埃缓缓落定,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整栋楼都已化为齑粉,唯独在废墟的正中央,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间微缩的厨房模型。
那厨房的砖瓦墙壁,皆是由凝结的乳白浆液构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灶台上,一口的锅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工人们呆立在原地,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对着那间不可能存在的厨房,深深鞠躬。
林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走上前,从背包里取出那支陈三皮遗留下来的、同样是半截的铅笔。
他蹲下身,在那微缩厨房模型旁边的地面上,熟练地画下了一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外卖订单标记。
标记完成的刹那,一阵微风凭空卷起,地上的灰烬与尘土盘旋飞舞,竟在空中拼出了两个清晰的字:
“谢谢。”
深夜,城市边缘的桥洞下,林树借着手机微光,整理着连日来的笔记。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自从老家回来后,他一次都没有主动使用过“幽冥食录”系统,但那种熟悉的,“叮单完成”后的轻微共鸣震动,却时不时地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疑惑地翻开那本陈旧的记录本,发现在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细的字。
“系统不需要管理员,只需要有人记得开门。”
林树猛地抬头,望向桥洞更深的阴影里。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道人影。
那轮廓他再熟悉不过——消瘦的身形,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外卖包,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支笔。
是陈三皮。
林树没有话,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那道模糊的人影也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一个当年他们一起抢单时,代表“抢单成功”的、用力的握拳手势。
随后,人影在晚风中缓缓变淡,消散无踪。
风吹过,一只用泥土捏成的的、饭盒形状的土块,滚到了林树的脚边。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盛着半块冰冷干硬的饼。
和当年,陈三皮死而复生前,吃下的第一口饭,一模一样。
林树紧紧握着那半块冷饼,眼眶一阵灼热。
他知道,陈三皮的执念从未消失,它化作了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在每一个被记起的角落里,继续着他未完成的派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个区号,是“半碗联盟”在另一个核心城市的重要联络人。
他划开接听,对面传来的,却不是激动的汇报,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和为难的声音。
“林哥……我们这边……出零情况。”
“安宁局又动手了?”林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不,不是。”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很久,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分裂的痛苦,“不是外面的人。是我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