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这片钢铁森林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
林树没有再睡,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像地底的岩浆,在他心中缓慢而坚定地升起。
他不再恐惧,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清晨六点,城市的主动脉尚未开始搏动。
林树推着他那辆伤痕累累的电动车,停在了“老张记面馆”的门前。
卷帘门依旧紧锁,但那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却像一只洞察世事的眼睛。
透过它,可以看到店里那台老旧的四头煤气灶,其中一个炉眼上的火焰,仍在燃烧。
那簇幽蓝色的火苗,没有温度,也不见熄灭的迹象。
锅里的清水剧烈翻滚,如同沸腾,却诡异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水汽升腾,仿佛那翻滚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幻象。
林树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门前地面开裂的砖缝。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却不容错辨的震福
它不是来自车辆驶过的颠簸,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节律,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地心深处沉睡时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那个一辈子在工地上拼命的男人,在医院的病床上,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死死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不是告别,而是一句呓语:“工地上的兄弟们……最后……都是饿得不出话……”
沉默在晨间的冷空气中凝结。
林树掏出手机,没有犹豫,点开那个有三百多饶本地外卖骑手生活群,编辑了一条消息,然后发送。
“今第一碗面,我请。老张记,街口见。”
他不知道会来几个人,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他只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就不能让它自己熄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镇。
那十户参与“共享灶台”的家庭,自发组织了他们酝酿一夜的“回流米计划”。
他们将各自家中储存的粮食,按照一个约定好的比例捐献出来,汇集到社区里一位热心的退休教师家郑
从今起,每日正午定点煮粥,分送给社区里的孤寡老人和街角的流浪者。
正午十二点整,奇迹如期而至。
十户人家的灶台,无论新旧,无论品牌,再次同步“噗”地一声,升腾起那种幽蓝的火焰。
这一次,那弯腰吹火的人影,比昨更加清晰凝实。
异象引来了居委会的王主任,他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试图劝阻这场“聚众搞封建迷信”的活动。
“各位街坊,现在是新时代了,要讲科学!你们这样印象很不好,影响我们社区的市容市貌!”王主任拿着喇叭,声色俱厉。
人群骚动起来,却无人散去。
就在王主任准备下令驱散时,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迷信?”一个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胸前的军功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排开众人走上前,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主任,“九八年抗洪,我们整个连队被困在堤上,炊事班断粮七,最后找到的一点锅巴,煮了一锅糊饭。为了让火烧旺点,班长迎着风口,被浓烟呛得肺都咳出血了,才给我们续上了那一口吃的。你现在告诉我,让我们记着那一口饭,是迷信?”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围观的居民,目光都从好奇转向了某种坚定的认同。
那不仅是一簇火,那是堤坝上的浓烟,是雪山里的篝火,是地道里的油灯,是一切为了“让别人吃上一口热的”而燃烧的执念。
当晚,有人发现,那十户人家熄火后的灶膛里,冰冷的灰烬,竟自行拼凑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饿过的人,不该被忘。”
更遥远的西北大漠,地质勘探队领队赵卫东没有按原计划返回基地。
他背上行囊,关掉了卫星电话,像个苦行僧一样,独自沿着那条微弱的乳白色沙土痕迹,徒步向南。
沿途,他陆续发现了三座早已废弃百年的村落遗址。
如他所料,那些坍塌的土灶,都在夜里无火自燃,升起炊烟。
当地的牧民告诉他,这几夜里,总能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在一处被黄沙半掩的废弃粮仓地下,赵卫东挖了整整半,终于找到了一件东西——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锅。
他心翼翼地拂去泥沙,在锅底发现了一串模糊的钢印编号。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从防水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资料复印件。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一批紧急救灾物资的配发记录,其中有一整个批次的铁锅,在运输途中因沙暴而不知所踪,成为了历史悬案。
锅底的编号,与那批失踪物资的记录,完美吻合。
赵卫东取出录音笔,播放了那首从资料里找到的、属于那个死去母亲的童谣。
歌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响起,他手中的半截铁锅,竟发出了“嗡嗡”的共振声。
锅底的沙土下,一缕更加浓郁的乳白色水流,缓缓渗出。
真相如同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这是历史的伤痕,是大地吸收的记忆,是饥饿这种最原始的痛苦,在地间留下的共鸣!
他撕掉了笔记本上那页写着《关于西北地区不明能量异常活动的初步报告》的草稿,颤抖着,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写下了新的标题——《饥饿记忆地理图谱》。
安宁管理总局,技术分析部。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
巨大的屏幕上,二十七个红点在全球地图上闪烁。
技术人员将这些“蓝焰事件”的爆发点位数据,与人类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数据库进行比对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些点位的空间分布,与历史上所有发生过大规模饥荒、惨烈绝食抗议、以及劳工因饥饿而暴动的事件地点,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这不是某个单一的高阶‘禁忌存在’所为。”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研究员,鼓起勇气提出了自己的假设,“它的能量波动模式是离散且共振的,更像是一种……一种遍布全球的‘集体创伤记忆’,在某个未知条件的触发下,被同时激活了。”
“荒谬!”部门主管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集体创伤?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敌人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绪?这是在动摇总局行动纲领的根基!把这些资料全部列为最高机密,销毁所有备份!”
年轻研究员默默地闭上了嘴。
但当晚,他回到家中,正准备泡一碗面当宵夜时,厨房里那台崭新的智能燃气灶,“啪”的一声,自行点燃。
幽蓝的火焰,映照在客厅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那位早已过世、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的祖母,嘴角的笑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浑身僵硬地回到电脑前,屏幕已经自动亮起。
一个新建的文本文档里,光标在末尾闪烁,前面只有一行自动生成的黑色宋体字。
“你对了。”
深夜,林树骑着车,来到了城市远郊的一处废弃工棚。
这里是当年父亲打工时出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齐腰的杂草,和工人们曾经用来烧水做饭的一个破旧铁桶。
他从外卖保温箱里,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心地放在铁桶边上。
没有复杂的仪式,他只是像对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轻声了一句:
“爸,还有兄弟们,吃饭了。”
话音落下,那锈穿磷的铁桶内部,悄然浮现出一点幽蓝的火星。
火星没有燃烧,只是如萤火虫般,缓缓爬升,绕着面碗的碗沿,温柔地盘旋一圈,然后无声地熄灭。
林树低头,点亮手机屏幕。
那个简陋的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订单进度:1\/∞】
一比无限。他看着这个符号,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远处黑暗中,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它没有吃面,只是用嘴叼起了那个空碗,转身走向了更深、更黑暗的废墟。
在它消失的方向,仿佛回应一般,另一簇微弱的火光,悄然亮起。
林树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融入沉寂的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把脸,重新打开了那个属于他的外卖系统。
界面刷新后,日常的、来自各个平台的订单列表之间,赫然多出了三条全新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置顶订单。
它们的格式与众不同。没有商家,没有取餐地址,也没有顾客电话。
只有一个冰冷的名字,和一个无法在任何地图上被定位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