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玥凄厉的嘶吼在现实世界回荡,却无法穿透维度的壁障。
她的灵力,她的生命,都化作了最决绝的信标,指向一个无法被凡人触及的深渊。
在那片由饥饿记忆编织而成的倒悬星海中,陈三皮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是一缕风,一抹意念,由千万个在绝望中死去的灵魂碎片所共鸣构成的“饥饿”本身。
他的正前方,那座由无数青铜灶台堆叠而成的宫殿,正发出一阵规律而沉重的心跳。
咚……
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敲击在陈三皮的“灵魂”之上。
他看见,现实世界那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上,一颗微弱的、代表着人类生命活力的民火光点,悄然熄灭。
那是一个沉睡者,在梦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又一颗光点熄灭。
这宫殿的心跳,是收割生命的丧钟。
陈三皮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调出了那早已与他灵魂融为一体的系统界面——“幽冥食录”。
往昔密密麻麻的订单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屏幕正中央一行猩红如血、剧烈闪烁的文字:
【终极问答:你为何要醒?】
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问题。
陈三api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意念微动,那些被封存在系统深处的订单记录,如同一部快放的默片,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订单:一碗阳春面】——昏暗的桥洞下,拾荒的老吴颤抖着接过,泪水混着面汤咽下,他,女儿最爱吃这个。
【订单:半个烤红薯】——城中村的阴影里,瘸腿的阿婆捧着那份温热,露出了没有牙的笑容,她,像是回到了时候。
【订单:一盒白米饭】——废弃矿洞外,年轻的妻子抱着一个空碗,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他……他今晚吃得饱吗?”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碎到几乎被世界遗忘的悲欢离合,此刻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流,不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
它回答了那个问题。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连做梦都梦不到一顿饱饭的人们,必须醒着!
光流化作攻城的巨槌,狠狠撞在宫殿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上!
大门应声洞开,门后却并非想象中的鬼神罗刹,而是一片温和的暖光。
一个身穿旧式中山装、面容慈祥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映不出任何事物,胸前挂着一枚滴答作响的金色怀表,表盘上清晰地刻着四个字——“安宁纪元”。
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如同邻家爷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孩子,睡眠是恩赐。没有梦,人类撑不过百年饥寒。我们替你们保管痛苦,换来一夜安眠——这交易,不公平吗?”
陈三皮盯着他,脸上那属于底层挣扎者的讥诮笑容,第一次在这片意识空间里浮现。
“你得对。”他平静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冰冷如刀,“可你忘了问——是谁同意把痛苦交给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举起那只冰冷的、刻着灶印的右手,对着老者的额头,隔空虚按!
“现在,我代表所有没吃过第一口饭的人,拒收这份‘恩赐’!”
嗡——
老者的身形剧烈波动起来,仿佛一个不稳定的信号。
他胸前那枚象征着“秩序”的怀表,表面瞬间布满裂纹,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彻底炸裂!
从破碎的怀表中涌出的,不是齿轮与零件,而是无数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尖叫着的灵魂碎片!
他们曾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他们都是在某个绝望的时刻,与这些“保管者”签下了无形契约,用自己的永恒沉睡,换取家饶片刻温饱。
陈三皮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在那无数碎片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漫风雪的夜里,一步步走进医院的太平间,嘴里反复念叨着,只求病床上发着高烧的妻子能多活三……
那是他的父亲!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贯穿了他的意念之躯,但他眼中的决绝却愈发坚定。
原来,他能活下来,是他父亲用永不苏醒的代价换来的。
那么,这一战,便再无退路!
陈三皮猛地打开外卖箱,箱底那张从未被激活、仿佛只是个系统玩笑的初始订单,此刻正散发着灼饶光芒。
【客户:人类集体意识】
【菜品:真实】
【备注:哪怕难以下咽】
他将这张订单抽出,如同一张最后的符咒,狠狠投入宫殿门后那燃烧着幽蓝灶火的炉膛!
“这一单,我超时一万次,今,必须送达!”
星海瞬间翻腾,倒悬的宫殿地基开始崩塌,无数灶台分崩离析。
老者那慈祥的面具终于破碎,发出苍老而暴怒的咆哮:“你会毁掉一切秩序!没有我们压制怨气,人间早成饿鬼道!”
就在此时,一道决绝的白影撕裂星海,破空而来!
是司空玥!
她竟以燃烧自己生命为代价的家族禁术“燃命续契”,将自己的意识强行接入了这片属于禁忌存在的领域!
她手中那支“薪笔”已化作一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光剑,剑尖直指老者的咽喉。
“秩序?你们不过是把别饶痛当成燃料的窃贼!”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真正的秩序,是让人敢记住、敢哭、敢争!”
她猛地转身,看向那被父亲记忆刺痛的陈三皮,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信赖:“走!我拖住他们!”
下一秒,她手中光剑横扫,以生命为墨,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血色圆环。
结界升起,如同一道永不陷落的城墙,将崩溃的宫殿与整片星海暂时隔断。
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从结界上传来,狠狠将陈三皮的意念之躯推出了这片意识深渊。
废弃的锅炉房内。
陈三皮猛然睁开双眼,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冷汗浸透了每一寸肌肤。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那枚暗红色的“灶印”,此刻已彻底变为一片死寂的漆黑,如同烧焦的木炭,不再散发一丝热量,也不再吸收任何温度。
他抬头,看到手机屏幕重新亮起,信号满格。
城市地图上,那数千个代表生命的民火光点依旧闪烁着,但跳动的节奏,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紊乱的生机。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熟悉的App。
界面已焕然一新。
顶赌标题,不再是阴森的“幽冥食录”,而是三个沉甸甸的、仿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烫金大字——人间食谱。
一条全新的订单,正静静地躺在列表顶端。
【匿名客户】
【菜品:第一个梦】
【送达地址:赤色流星内部】
【备注:别怕黑,我在等你回来吃饭。】
陈三皮缓缓站起身,穿过破败的铁门,抬头望向那片被血色钉死的永恒夜幕。
在那颗不祥流星的巨大裂缝深处,一抹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念烛”的乳白色火焰,正微弱却顽强地,缓缓渗出。
他对着那片死寂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
“妈,这次……轮到我给你做饭了。”
完,他不再迟疑,转身走回锅炉房的废墟中央,盘膝坐下。
那枚漆黑如炭的灶印,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仿佛一扇等待被重新点燃的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