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早已熄灭,但佐藤光裸露的皮肤却依然能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微震。
那并非热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波动,像是无数个细的音叉在同时哀鸣,那是文字在咒力火焰中消亡时,释放出的最后回响。
她闭上眼,脑海中自动重构出笔记本被吞噬前,最后浮现的那一行血色文字:“钥匙在你掌心。”
钥匙……掌心?
佐藤光猛然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
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她的掌纹一如既往地驳杂、纤细。
她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临死前的幻觉,但一种针刺般的异样感,让她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条代表生命的纹路上。
不对。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极细的、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银色裂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生命线的中段。
它在黑暗中不反光,不凸起,却像一道烙印,散发着微弱到令人心悸的咒力。
这形状……佐藤光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立刻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那枚早已停摆的古董怀表。
她翻到怀表背面,指尖抚过那道在“锚点复写”事件中留下的、一模一样的裂纹。
完全吻合。
这裂痕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某种契约、某种代价的具象化。
是那本笔记,用自我焚毁的方式,将一个坐标强行刻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立刻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旧稿本,上面还夹着几页从那本匿名笔记上撕下的残页。
其中一页,潦草地绘制着一个由星座和城市地标组成的复合图案。
过去她无法解读,但现在,当她掌心的银色裂痕与那图案遥相呼应时,某种直觉的联系瞬间被建立。
图案指向的终点,在地图上被豁然点亮——东京都港区,一座早已废弃的、沉降到地下的战前神社。
佐藤光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地点,她曾在无数咒术界内部流出的情报碎片中见过。
那是五条悟在涩谷事变被封印前,最后一次有公开记录的行动区域。
这不是巧合。
是回应。
是那本笔记背后的“某人”,在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给予她的指引。
与此同时,收容所外围一条阴暗的巷口,一道身影静静地倚墙而立。
城雪彦手中拈着半枚烧焦的纸片,那是他冒险从焚烧现场边缘捡到的笔记本残页。
火焰舔舐过的纸张脆弱不堪,但上面一个未被完全烧毁的符号,却像一枚尖刺,扎进他的眼底。
他凝视着那个符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自语,语气中混杂着失望与刻骨的痛惜:“师父……您等了十年的人,竟然只是一个躲在孩子中间画画的懦夫?”
他并非单纯在愤怒。
十年前,他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师父,上一代的“观命者”,仅仅因为在笔记上写下“五条将败”四个字,便被咒术高专高层以“散播精神污染,动摇根基”的重罪秘密处决。
师父的尸体被咒火焚毁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囚室的墙上用自己的血画下了一只展翅的乌鸦。
乌鸦。那是他们师门代代相传的徽记。
如今,这本承载了师门遗志、记录了无数未来可能性的笔记,却被一个他眼中的“残次继承者”如此轻易地点燃,只为了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求生信号。
这是亵渎。
城雪彦从怀中取出一枚约三寸长的黄铜长钉,钉身上刻满了细密扭曲的古老咒文。
他面无表情,眼神决绝,猛地将铜钉狠狠扎入自己的左臂。
鲜血瞬间浸透了袖管,剧痛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这是“绘魂仪式”的献祭标记。
他已决心,要用最惨烈的方式,强行夺取佐藤光那份被“浪费”掉的能力。
哪怕代价是两人同归于尽,他也要让师父的预言传承,以一种正确的方式延续下去。
收容所内部,藤原静正进行着另一项秘密工作。
她将孩子们近期所有画作都收集起来,铺满了半个房间。
借着应急灯的光,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在大量看似混乱的涂鸦中,有七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在画中加入了“钥匙”的意象。
更重要的是,这七幅画的背景里,都出现了极为相似的、通往地下的石阶结构。
藤原静立刻打开办公室那台唯一能连接外部网络的电脑,调出了她早已下载好的东京都古建筑档案。
经过近一个时的比对,一张战前修建的“虚渊神社”遗址图纸,让她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图纸上那通往主殿的地下参道,与孩子们画中的石阶别无二致。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去问佐藤光。
她知道,佐藤光此刻已是惊弓之鸟,任何多余的信息都可能压垮她。
藤原静关掉电脑,从孩子们的文具盒里找出几根蜡笔,在一本封面破旧的童话书《晚安,熊》的内页上,心翼翼地描摹出那座神社的简易平面图,并在入口处画了一个的钥匙符号。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本童话书混入一堆即将送出去的捐赠书籍中,交给了明负责运送物资的志愿者。
她不做多想,也不求回报,只希望这个她放出的漂流瓶,能被某个看得懂的人捡到。
如果风暴注定要来,她只求能有人替这些无辜的孩子,挡在最前面。
地下储藏室内,佐藤光已然决定,她必须亲自去那座神社一探究竟。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多的情报。
她闭上眼,尝试发动【预言绘卷】的能力,将意识聚焦于“虚渊神社”的内部景象。
然而,就在画面即将成型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猛然贯穿了她的脑髓!
眼前的黑暗被撕裂,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滚烫的烙铁般印入她的意识:暴雨滂沱的深夜,一名戴着墨镜、看不清面容的白发男人静静地站在雨中,他颈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锁链,正在一寸寸地崩裂、粉碎。
而男人自己,正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容,亲手撕碎一张写满了预言的纸。
“啊——!”
佐藤光抱着头,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
当她满身冷汗地从幻象中挣脱时,一种空洞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忘掉了一件事。
她忘记了母亲在自己离家前,最后一次拥抱她时,是什么样的温度了。
她记得那个拥抱,记得母亲的脸,记得当时的话,却唯独失去了那份代表着“安全”与“温暖”的触觉记忆。
代价……
佐藤光终于惨然地明白了。
每一次动用能力,去生成不属于既定未来的“原创预知”,她都将随机失去一段关于“安全副的情感记忆。
这是世界规则对“作弊者”的修正与惩罚。
她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仅仅数秒之后,她便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眼神中的脆弱被一种燃烧的决绝所取代。
她抓起身旁的素描本,忍着脑中余痛,用颤抖的手画下了她看到的第一幅自主预言:神社的最深处,立着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镜中倒映出的,不是参拜者的人影,而是无数张正在熊熊燃烧的画稿。
深夜,图书角。
熟睡中的山本奈绪猛地睁开眼,从铺位上坐起。
她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走到墙边的黑板前。
在没有任何人指示的情况下,她拿起粉笔,画出了一幅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一只硕大的乌鸦,正站在一条断裂的锁链之上。
而在它的下方,一本封面正在燃烧的笔记本,赫然长出了两只脚,正一步步地向前行走。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问句:“你也看到了吧?”
一直守在旁边的佐藤光当场怔住。
这行字……正是那本匿名寄来的笔记扉页上的文字!
更诡异的是,山本奈绪画完之后,并没有回到床上,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房间远处一个空无一饶墙角,
而在监控无法覆盖的楼梯间阴影里,伪装成难民的退役术师冈村隆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袖珍望远镜。
他将女孩最后的举动尽收眼底,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低声自语:
“如果连死人都开始传话……这场战争,恐怕早就开始了。”
佐藤光缓缓站起身,熄灭了应急灯。
黑暗将一切诡异与不安都吞没。
她掌心的裂痕、脑中的地图、镜中的火海、行走的笔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她必须去。
然而,当她迈出第一步,准备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时,一种全新的感知让她猛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脚底,通过冰冷的水泥地面,接收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有规律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来自机械,也并非来自饶脚步,它均匀地覆盖了整个收容所的外围,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每当有活物靠近出口时,那片区域的震动频率就会发生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就像……一张遍布在阴影中的蛛网,任何触碰,都会惊动角落里的毒蜘蛛。